北京會議中心,大會堂。
能容納兩千人的主會場座無虛席。
全市副級以上干部、各區縣黨政主要負責人、高校黨委書記、市屬國企領導班子員,全部到齊。
前排坐的是市委常委和副市長們,每個人的面前都擺著席卡和礦泉水,名牌在燈下泛著啞的白。
主席臺上方的橫幅寫著:“全市領導干部警示教育大會”。
康平坐在發言席上,面前的話筒調到了適合的位置。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的西裝,白襯衫,藏青領帶,前別著黨徽。
“當前反腐敗鬥爭形勢依然嚴峻復雜,”
康平的聲音通過會場的音響系統傳出來,“一些干部在面前喪失了底線,從‘好干部’變‘階下囚’,這個過程值得我們每一個人深思。”
臺下有人低頭記筆記,有人盯著康平的臉,有人盯著面前的礦泉水瓶。兩千人的會場,安靜得能聽到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鳴聲。
康平翻過一頁講稿,停頓了一下。
康平抬起頭,目掃過全場。
“各位同志,我接下來的發言,不在原定的講稿里。”
“我閨,十二歲那年,第一次去國讀初中。”
前排有人愣住了。
“那個時候忽然換了一個環境,語言不通,沒有朋友,一個人在那個陌生的地方。我很擔心。作為一個父親擔心長歪,擔心學壞,擔心在一個沒有人管的地方,變一個我不認識的人。”
“某一天,給我發了一篇寫的文字。是一篇中外文學分析,取材于老舍先生的《駱駝祥子》和圣經里的故事。”
臺下有人微微側頭,用眼神詢問旁邊的人“這是什麼況”,旁邊的人微微搖頭,表示“我也不知道”。
“那篇文字,我留了很多年。我今天帶過來了。”
康平從講稿下面出幾張打印紙,紙張的邊緣有些卷曲,像是被反復折疊過、又反復展開過,“我想給各位同志看看。”
兩千人的會場里,有人坐直了,有人放下了手中的筆,有人摘下了眼鏡了又戴上。
沒有人說話,康平低下頭,開始念。
“當我們討論墮落的時候,經常把它當作一個原因,因為墮落,所以放棄自我;因為墮落,所以摒棄一切需要承擔的責任。但它只是一個果。一個有著道德潔癖的人、有著充分社會責任的人,讓他墮落常常是伴隨著劇烈震和痛苦。”
康平繼續念,念關于祥子初期是如何純潔自律,一心向上,煙喝酒都不沾惹,但是他反而在車夫群中被孤立,他死死守住那道不學壞的門檻。
念到祥子中期被虎妞設計,心里如何充滿厭惡,然後卻主的把他純潔的靈魂獻祭給夏太太。
兩千人的會場,雀無聲。
康平在用他十二歲兒的文字,告訴在場的每一個人:你們每天都在面對各種各樣的“夏太太”。
權力、金錢、、人、圈子。
你們以為自己站得穩,以為自己與眾不同,以為自己不會像那些落馬的干部一樣“坡”。
但墮落不是坡。
墮落是有門檻的。
那道門檻,就是你第一次對自己說“算了吧”的那個瞬間。
康平念到了那段,擁有一個和其他車夫同樣破敗的和神,是進圈子的投名狀。
很多落馬的干部,在懺悔錄里都會說‘當時覺得終于松了一口氣’。
我們以前分析這個心理,認為是力釋放、是被發現後的解。
但這篇文章給出了另一個角度。不是解,是放棄。
放棄當一個好人的掙扎,放棄維持形象的消耗,放棄那個‘推著巨石上山’的生活。那種‘輕松’,才是真正的危險信號。”
祥子在小福子死後,不是被擊垮了,而是在潛意識里慶幸。因為最後一個要求他做好人的人消失了,他終于可以心安理得地爛到底了。
但它讓我想到一個問題。
我們在辦案過程中,接到的那些‘主代’‘徹底坦白’的干部,有多是真的悔悟,有多只是找到了一個‘小福子的死’,然後用懺悔當借口,把自己所有的責任都推給了‘這個世道’?”
他把文件放下。
“我們每年搞警示教育,寫材料、拍片子、開大會。但是說實話,有些東西,講了那麼多遍,不如這篇文章里的一句話管用。因為這是從一個十二歲的孩子的視角寫出來的東西,干凈,直接,不繞彎子。祥子為什麼最終變了出賣阮明的無賴?因為他的門檻沒了。我們監督執紀,說到底,不就是要幫黨員干部守住那道門檻嗎?”
“我們在工作中,經常遇到一些干部,把自己的錯誤歸結為組織培養不夠、監督不到位、別人都這樣我不這樣不行。這種敘事邏輯,和祥子把墮落歸咎于世道,本質上是一樣的。這篇文章把這種邏輯拆穿了。不是因為世道爛了你才爛,而是你選擇了爛,然後用世道當借口。”
“我今天讓大家看這篇文章,不是為了討論文學。是為了讓大家看一看,一個不在我們制的孩,是怎麼看‘投名狀’這個邏輯的。我們的同志,每天跟這個邏輯打道。哪些干部是被拉下水的,哪些是自己主跳下去的,哪些是被人了投名狀之後再也回不來的。這些事,我們見得比誰都多,但我們不一定想得比這個孩子深。”
康平在念到第七部分,把那段引用大衛王和參孫的文字讀了一遍。
「古今中外,尤其是掌權者,沒有一個能逃避掉。強如大衛王,也會到拔示的。大衛看見拔示沐浴後了心,設計讓丈夫烏利亞戰死,娶了拔示。後來他們的第一個兒子因這罪孽夭折了。後續還有一系列連鎖報應……參孫大利拉的……因肋跌落地獄。」
康平把文件放下,看到前排有的干部了汗。
他還看到何廷文在用手機發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