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平看到了一些人。
有的人再有一年就要退居二線。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將近二十年，見過的比吃過的鹽還多。有些擋住了，有些差點沒擋住。
底下人不說，沒人知道。
但康平知道。
“大衛王，統一以列的君王，‘合神心意的人’。他在王宮的平頂上看到一個人在沐浴，那人容貌甚。他問了，知道那是以連的兒、赫人烏利亞的妻子拔示。他差人去，把接來，與同房。後來懷了孕。大衛把烏利亞從前線調回來，讓他回家去，烏利亞因為忠于職守，不肯回去。大衛就寫了信給烏利亞帶給元帥約押，信上寫著：‘要派烏利亞到陣勢極險之，你們撤退，讓他被殺。’烏利亞死了，大衛娶了拔示。”
康平抬起頭，目緩緩地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一個國家的最高領導人，為了掩蓋一樁罪，設計了一個忠心將領的戰死。這不是小說，是記載在《圣經》里的歷史。老舍寫祥子出賣阮明，六十塊大洋。大衛王出賣烏利亞，為的是什麼？為一個人。為了一瞬間的，搭上了一個人的命，搭上了自己和家族的幾代人。”
會議室里很安靜。
“犯罪會有懲罰。大衛的孩子夭折了，他悔改了，但刀劍永不離開他的家。後來他的兒子暗玷污了兒他瑪，押沙龍殺了暗，押沙龍叛，最終死在戰場上。一樁罪孽，引發了一連串的罪孽。”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文件的邊緣挲著，那頁紙已經被他翻了太多次，邊角起了。
“今天再讀這篇文章，看到作者用‘拔示的’來類比祥子的‘夏太太’。我突然覺得，這個故事不遠。一點都不遠。”
“是權力的影子，權力越大，影子越長。大衛王在平頂上散步，看到拔示。他為什麼能看到拔示？因為他的王宮建在最高，他可以俯瞰全城。普通老百姓看不到別人家的屋頂，看不到別人家的院子。但大衛王可以。權力給了他俯瞰的視角，也給了他手的能力。”
他頓了頓。
“在文章里用了‘拔示’和‘大利拉’這兩個例子，我覺得特別值得琢磨。拔示是，大利拉也是。但這兩個故事的區別在于，拔示是被的，大衛是主的；大利拉是主的，參孫是被的。大衛王在自己的王宮里，沒有人他，是他自己的心，自己派的人，自己寫的信。而參孫，是大利拉反復糾纏他，套他的話，剪了他的頭發。一個是主墮落，一個是被牽著走。但結果都一樣——跌落地獄。”
康平的手在桌面上輕輕地敲了兩下。
“作者把這兩個故事放在一起，不是為了比較誰更壞，而是為了說明一個道理：沒有人能逃得掉。”
“大衛王，‘合神心意的人’。這個人曾經用機弦甩石打死了巨人歌利亞，曾經在掃羅王的追殺下忍逃亡、不肯手害耶和華的膏者，曾經把約柜迎回耶路撒冷，在耶和華面前跳舞慶祝。這樣一個有信仰、有能力、有品格的人——在看到拔示的那一刻，全垮了。”
“所以，不要以為自己是‘合神心意的人’，就能免疫。”
“參孫的頭發被剪了，失去了神力。大衛的什麼被剪了？”
他頓了一下，自問自答，“是他的敬畏心。他當王太久了，久到忘記了‘王’也是人。他以為他可以，他以為他不會被人發現，他以為他可以掌控一切——包括掌控上帝。結果呢？先知拿單來了，說了一個比喻：有一個富戶有很多牛羊，卻搶了窮人唯一的那只小母羊羔。大衛聽了大怒，說那富戶該死。拿單說：你就是那人。”
會議室里沒有人鼓掌，沒有人說“說得好”。
但有好幾個人在同一時間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
“參孫的力量在頭發里，”康平放下保溫杯，聲音不大，“大衛的力量在他和上帝的關系里。我們呢？”
他停了一下。
“我們的力量在哪里？”
“我們坐在這個房間里，手里握著執紀監督的權力。全國幾百萬人，能坐在這間會議室里的，就這十幾個人。這個權力是誰給的？是人民給的，是黨給的。但我們自己在深夜里，關上門，關上燈，一個人的時候，我們怎麼對自己說？”
康平的目在每個人臉上停留了一秒，兩秒。
“我們對自己說，這是我的位置，這是我應得的，我可以用它來做一些事，也可以用它來不做一些事。我可以用它來保護一些人，也可以用它來忽略一些人。我可以用它來擋住，也可以用它來悄悄地開一扇門，讓進來。”
會議室里的空氣似乎被走了一半。
“大衛王在耶路撒冷的平頂上看到拔示的那一刻，他心里一定有一個聲音在說：你是王，你可以。你是王，你應該得到最好的。你是王，沒有人會知道。”
“那個聲音，不管你是誰，不管你在什麼位置，都會出現。區別在于，你聽不聽得出來，那是。”
“輕敵，是掌權者最容易犯的錯誤。輕敵不是輕敵人，是輕自己心的那個敵人——你以為你已經戰勝過它很多次了，它不會再來了。你錯了。它每次來，都是全新的。”
“我在想一個問題。大衛王犯的罪，每一個都是他自己選的。他選擇看，他選擇差人，他選擇同房，他選擇寫信，他選擇讓烏利亞去死。沒有人他。參孫不一樣，他是一步一步陷進去的。大利拉第一次問他，他沒說；第二次，他沒說；第三次，他差點說了；第四次，他全說了。一個是跳崖，一個是坡。但最後都在谷底。”
他深吸了一口氣。
“我們這些人，誰有把握說自己不會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