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妤住在城南,是周父生前留下的,偏中式的三層的獨棟別墅,白墻灰瓦。
院子里種著兩棵樹,石榴樹的果子還剩下些,另一棵桂花樹正開著,香氣隨著晚風漫出來,甜的。
這地方曾經很熱鬧,後來周母去世,就是錢妤母子住著了,周梟白小時候樂意去爺爺家,年後就更不怎麼回來了。
偶爾過節,周父強行要求他回來聚餐,他才勉為其難地出現,每次坐不了半小時就走。
周父過世後,他再也沒踏進過這扇門。
這都是周影告訴的。
舒亦禾打車到時,錢妤正在廚房里忙活,灶臺上燉著湯,咕嘟嘟地冒著熱氣,整個一樓都是姜和枸杞的甜辛味。
廚房的玻璃門蒙上層白霧,舒亦禾換了鞋進去,錢妤從霧氣里探出頭來。
“亦禾來了,坐著等會兒,馬上好。”
走過去,“媽,要不要我幫忙?”
“這還是第一次吃我做的菜吧?歇著。”
“好,那我就等著大飽口福了。”舒亦禾乖乖地回到客廳。
而的屁才沾上沙發兩分鐘,周梟白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了下,本來不想去管,可想到要是平白無故消失可能會讓他很生氣,還是摁下了接聽。
“在哪兒?”
舒亦禾能聽出他聲音底下著的怒意,沉沉的,像暴風雨來臨前悶在雲層里的雷聲。
穩著聲線,“在老房子這里。”
故意挑了他從不踏足的地方,在用他的厭惡當盾牌。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淬了冰的嗓音傳了來,“拿我的話當耳旁風?”
暗啞的聲線里,著幾分惻惻。
舒亦禾打了個冷,“我不是搬過去了。”
“你是在跟我裝傻?”他語氣慢下來,每個字都像在齒間碾過一遍,“我讓你人搬過來,不是讓你在這兒放幾個破箱子。”
那冷的語調,像一條細蛇進的耳,纏著的神經慢慢收。
舒亦禾甚至能想象出,此刻他那鷙森寒的雙眼,沒有任何溫度。
心虛道,“是媽讓我過來住的。”
周梟白冷笑一聲,“你是覺得,搬他們出來,我就拿你沒辦法?”
“你以為我會怕他們知道?”
“舒亦禾,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不要挑戰我的底線。”
冷諷的警告一層層開,凍得舒亦禾如置冰窖,“反正我今天過不去,我沒法兒和媽代。”
“是嗎?”他從嚨深出一聲幽怖的笑,“行,那你好好在那兒住著。”
說完,直接就掛斷了。
聽筒傳來忙音,舒亦禾的心里忽然涌上一陣不真實的僥幸。
他居然都沒有威脅強迫再回去。
這是轉了?
心里涌起一陣說不清的不安,但很快被下去了,至今晚,能逃離他的魔爪。
餐桌上已經擺了一桌子的家常菜,清蒸鱸魚,白灼菜心,風味醬牛,蘑菇燉湯,涼拌海蜇,還有八只大閘蟹。
錢妤給盛了湯,自己也坐下來。
夾了塊魚肚放到碗里,“照顧小影辛苦,都瘦了,今天多吃點,聽小影說你喜歡吃魚,嘗嘗看?”
“謝謝媽,”舒亦禾眉眼彎彎,“我今天上午去醫院,康復師說他左的力又恢復了點,能自己抬起來一小截了。
“那就好,”錢妤笑著笑著紅了眼,拿勺子攪著自己碗里的湯,“唉,這孩子從小沒過這麼大的罪,怎麼就…”
舒亦禾過手,輕按在錢妤手背上,“媽,他會好的。”
錢妤拍拍的手,“我知道,我就是心疼。”
舒亦禾低頭喝湯,熱氣撲在臉上,轉移著話題,“這湯真好喝,媽你怎麼熬的,教教我。”
“你多住些日子,媽空了煮給你喝。”
“謝謝媽。”
滾熱的湯進胃里,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關于周影以後復健的事。
外頭忽然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由遠及近,車燈的從門口掃進來,在客廳的墻壁上劃過道白亮的弧。
錢妤放下筷子,“這麼晚了,誰啊。”
舒亦禾的脊背猛地繃了。
聽見車門關閉的聲音,很悶的一聲,隔著院墻了進來,還有清晰得腳步聲,皮鞋踩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一下下的,規律而冷。
那個節奏太悉了。
舒亦禾手中的湯勺不控地砸進了碗里,幾滴油花濺到手指上,燙得一。
想不會吧,這地方不是說他多待半秒都嫌長的。
直到那個高大冷冽的影出現在門邊,像一把被夜淬過的刀。
才確認,真的是周梟白來抓了。
那優越的高和建模,實在難以忽視。
周梟白立在門邊,門廊的燈從他頭頂打下來,將眉骨的影拉得極深,晦暗的眸在眉弓下,看不見底。
舒亦禾那顆鮮活的心臟,瞬間停滯。
他外套敞著,里頭是黑的襯衫,領口松了兩顆扣子,出一小截冷白的鎖骨,手腕上的表折著冷。
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沉靜的眸越過餐桌,準地落在那張驚慌的臉上。
舒亦禾的呼吸停了半拍。
錢妤從椅子上站起來,聲音里帶著真切的,毫不掩飾的意外和高興,“梟白,你怎麼回來了?”
“快進來快進來,正好在吃飯,你吃了沒有?我讓阿姨加雙筷子。”
周梟白視線還停留在舒亦禾的上,聲音很淡,“沒吃。”
錢妤已經往廚房去了,聲音從灶臺那邊傳過來,帶著一種久違的,生疏的熱絡。
“梟白,我記得你吃糖醋排骨,小時候每次吃飯都要夾好幾筷子,今天正好燉了,我給你掛個糖醋,很快就好。”
周梟白沒回應,走進來,直接拉開舒亦禾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
舒亦禾低著頭,盯著碗里的半碗湯,能敏銳地覺到他的目落在臉上。
那鋪天蓋地的寒意漫卷而來,像一塊冰從的領口進去,著脊柱慢慢往下淌。
“看不見我?”
舒亦禾肩線張地繃起,“大哥。”
周梟白哂笑一聲,“的這麼生疏?”
那低冷的嗓音,滋生出戲謔的意味。
舒亦禾抬眸,眼神剛到那沉黑晦的眸,又慌慌張張地移開了。
心跳得極快,口像揣了只兔子,撲騰撲騰,撞得心口發。
周梟白眼神微暗,悠然散漫地開口,“現在知道怕了?”
之前不是橫,還罵他變態。
舒亦禾手心全是汗,更抿得發白。
低聲音,“你來這兒干什麼?”
周梟白著對座的人,眼底的緒逐漸變濃,似有火苗在燃燒。
“來找你履行你該盡的義務。”
“什麼,”舒亦禾不明就里,“你別拐彎抹角的,直說行不行?”
他的角扯了一下,像是嗤笑了聲,慢條斯理地整理起袖口,作優雅卻帶著絕對的掌控與迫。
薄吐出冷的兩個字,“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