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因,爹的話,你聽見沒有?”
“我和你娘這樣,全都是為了你好。你若是連這都不肯,也不必宮了!”
靖威侯刻意加重語氣,還想如從前那般震懾江瀾因。
卻見兒目緩緩從茶盞邊緣升起,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那兒不宮便是。”
“什、什麼?”
靖威侯幾乎跳起來,“不宮,豈是你能決定的?那是皇命。”
“原來爹爹也知道,是皇命。”
江瀾因突地挑了挑櫻,臉上浮現明艷的笑意,“爹爹明明知道,還講這種話,是特意難為兒,還是要抗旨不遵?”
“因因,為父沒有!我和你娘只是……”
“呵……”
一聲輕笑,截斷了靖威侯辯解的話。他看著江瀾因眼中冷意如浮冰一般破裂,出盈盈笑意。
卻讓人平白覺得心口發沉。
“爹,兒笑說呢。看把您嚇得。”
靖威侯:“……”
文氏擰眉,張了張口要說話。
江瀾因放下了茶盞,碧玉圈足在桌案上磕出清脆聲響。
“娘,您看。昨日因因說的,是與不是?”
文氏一愣。
江瀾因笑意更甚,“兒不是說過,表妹已經死了,往後娘只是靠兒了嗎?事到如今,娘信是不信呢?”
“江瀾因,你表妹是替你死的,你怎能說這樣的話?”文氏終是不住悲憤的緒,“還有……昨日,那是你表哥,你怎能下這樣的狠手?那孩子的尸都毀得不樣子,下面都要扎爛了!我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狠心短命的,不像你表妹……”
“是啊,我不像表妹。”江瀾因的笑容灼灼其華,“兒還有大好的前途,可憐表妹,黃土一埋,什麼都沒了。”
看著文氏的手指在袖掩蓋下瞬間搐著攥,江瀾因愉悅地笑了。
娘文氏,疼表妹文師師,把視若己出,都要文師師跟江瀾因這個侯府千金小姐作比。文師師有的,江瀾因不一定有。江瀾因有的,文師師只會有更多、更好。
江瀾因沒猜錯的話,文氏就快要耐不住子了。
晚些時候,雪來報:
“小姐讓奴婢看著西角門,果然奴婢瞧見侯夫人換了醬紫不顯眼的裳,坐小轎出門了。”
江瀾因杏眼轉了轉,“我們也去。”
前世,太子顧言澤和文師師“死而復生”後,為了面子上好看,對外只說太子是察民,游歷天下。
文師師還把在外面這十年游覽的見聞,寫詩集游記,四宣揚。所以江瀾因對他們的行程路線也有一個大概的印象。
知道這個時節,兩人都還未離京,要等春暖花開再走。
但藏在什麼地方,就不知道了。
幸虧,有文氏領路。
車馬碌碌,停在京城東南角外的黑石鎮杏花村,一極幽靜的溫泉莊子上,院里還栽了大片梅花。如今全都開全了,遠遠看去,如花雲一般,空氣中盡是凌冽寒香。
江瀾因一看就笑了。
這是文氏的莊子。的好娘親,果然從一開始就什麼都知道。
“小姐,我們進不進去?”
江瀾因沖雪噓了一聲,拉著下車,躲在門外一棵枯樹後面。
這時,一醬紫外衫的文氏走了出來,到門口,又戴上幃帽,謹慎地把一張臉擋得嚴嚴實實。
跟在後送出來的年輕子,姿裊娜,面容白皙。
額頭系著三指寬的白紗,遮擋還未好全的傷口。
“那是、是……表小姐?媽耶,有鬼!”雪驚駭莫名,眼睛瞪得圓圓的。
“小聲些。”江瀾因指著地上,“有影子,不是鬼。”
明白過來,雪臉比剛才更蒼白了。
滿盛京,誰不知道靖威侯府的表姑娘為太子殉死?老爺夫人還要把正式記上侯府家譜呢。
若被人知道表姑娘還活著……
那可是欺君!要滿門抄斬的。
“師師,你在莊子上苦,江瀾因卻在家中福。我這心里,真不是滋味。難不,你就真打算和太子沒名沒分地,躲在這莊子上一輩子……”
文師師白皙的面孔與文氏也有些相像。
拍了拍文氏手背,安道:“姨母,太子殿下懷大志。等我們整頓好了,自會離京,四去游歷。您不必擔心我。我和表姐那種高門貴終是不一樣的,的志趣在後宅,我卻想看看這天下江山。”
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江瀾因卻只想笑。
文氏更心疼了,“你懂事,心開闊。可、竟是要宮了!這子,只怕在宮中又翻出什麼風浪,反倒害了侯府。還是不宮的好,太子殿下能不能……”
“姨母,這等小事,不要叨擾太子殿下。”文師師眼珠微轉,“表姐這樣確實不好,會連累太子清譽,對皇上聲譽也有損。我想想法子吧,總歸不讓姨母心擔憂就是了。”
“師師,到底是苦了你了。”
終于見到文氏往外走,江瀾因連忙拉著雪離開。
等上了馬車,雪人還是愣著的。
“小姐,表姑娘沒死,殉葬就是假的。聽話中意思,太子殿下竟也還活著!侯夫人明明知道,還著你為太子守寡,這、這……這不是要害你一輩子嗎?”
“是啊。”江瀾因低聲道。
上輩子,被他們如愿以償,害得好苦!
“他們怎麼能這樣?小姐,咱們去告訴皇上,讓皇上為您做主!”
下意識地,雪把顧辰梟當了江瀾因的依靠。
“不能說。”
江瀾因攥住雪的手,嚴肅地看進眼睛里去。
“太子死了,天下為之居喪百日。這時候,他沒死的消息傳出來,誰倒霉?”
雪愣了,“該是太子倒霉……不對,是、是那個傳消息的人。”
“還不算太笨。”江瀾因掐了一下雪臉頰,“太子是皇帝親生脈,他就算把天捅破了,也有人擔著。但侯府會倒霉,傾覆,還會連累我的前程。”
雪哭了,“難道要忍著?可小姐,你太委屈了。”
“不委屈。”
江瀾因眼眶有些發熱,卻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我要讓皇上自己發現,他的寶貝兒子還活著,騙了他。太子既然那麼喜歡表妹,我要讓他們兩個一起當我往上爬的踏板。”
現在,父奪子妻的道德力把顧辰梟抑得越厲害。
等他知道好大兒還活著時候,他就會有多憤怒。
這把怒火,會不會燒盡了何貴妃的恩,會不會為未來的王朝換一個主人呢?江瀾因期待得不行。
另一邊,坤寧宮中。
大宮雙手捧著黃皮折子,恭恭敬敬奉在何皇後眼前。
“皇後娘娘,您擬定的秀宮位份條陳,前太監給送回來了。”
何皇後一愣,驚詫道:“怎麼?本宮擬的單子,皇上不滿意?”
這一批秀,一早就選過,核準了名單。如今太子薨逝,天下居喪,朝臣卻以皇帝膝下子嗣太過于單薄為由,一再奏請秀宮時間不要後延。
皇帝允準了。
但這等小事,一向都是何皇後說了算,遞條陳也不過是走個過場。
沒想到皇帝卻不允。
何皇後拿過折子,面微沉。
“是哪個小賤人勾引皇上,還未宮,就想著升位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