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五歲的傅安安從昏迷中醒來,他小張了張,發出微弱沙啞的聲音:
“爸……爸……”他先是看向了傅佑廷。
傅佑廷低下頭,靠近傅安安的邊,聲回應道:“爸爸在。”
接著,他的視線轉移到傅晴雪上:“姑……姑……”
傅晴雪捂住,眼淚落,連連點頭。
最後他看到了傅父和傅母,“爺爺…………我好想你們……”
傅維洲和沈清如早已老淚縱橫,不住地說:“乖孫,沒事了,沒事了……爺爺在這里……”
一家三代人,哭的哭,笑的笑,沉浸在巨大的劫後余生的慶幸與激中。那畫面,充滿了淚水、溫、親無間的連接,是濃于水的一家人最真的流。
卻沒有一個人想要回頭看一眼。
隔著那層明的玻璃,唐頌就站在病房外面——靠著冰冷的墻壁,蒼白的面容藏在聚燈的影里。
臉上的紅腫未消,靜靜地看著玻璃窗,那團聚的、喜極而泣的一幕,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沒有傷心,沒有嫉妒,甚至連麻木都算不上。
只是看著,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悲喜劇。
然後,緩緩把手進自己的外套口袋。指尖到一團粘膩的紙張——那是昨天在咖啡廳外被皺,又在海水中徹底浸的病診斷書。
慢慢地把它掏出來——
紙張已經爛了,被海水泡的字跡暈染、塌塌的一團。平靜地、一下下地,將它撕開,撕更小的碎片,撕再也拼湊不起來的、漉漉的紙屑。
作很慢,很仔細。
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
撕到最後,松開手。爛的紙屑飄落,混腳下那片骯臟的粥漬里,再也分不清彼此。
最後看了一眼玻璃窗那圍在一起,被籠罩的一家人。
然後轉,沿著來時的、空曠而冰冷的醫院走廊,一步一步,頭也不回地離開。
*
燈昏暗,走廊里一片寂靜。
病房里,傅安安疲憊地睡著了,被子下小小的口規律地起伏著。傅父和傅母也進了夢鄉,傅晴雪躺在兩位老人旁邊的陪床上,也閉上了眼睛。
傅佑廷輕輕推門,走了出來。
走廊里空無一人,地板上很干凈,那些粥漬早就被早已被清潔工清理好,潔白的瓷磚泛著淡淡的澤。
半夜12點,那個人,應該已經到家了吧?
傅佑廷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撥通了電話簿中的電話,很快,聽筒中傳來一道冰冷的機械聲:“您所撥打的的用戶已關機。”
傅佑廷漆黑的眉心微微蹙了蹙。
不過很快就放了下來——也許明天一早,就會提著一個新的保溫桶,來看傅安安吧。
雖然那個人做的食很難吃,但是這一次,他會想方設法讓安安吃兩口。
但是,唐頌的影再也沒有出現在卡羅琳斯卡醫院。
五天後,了多日的斯德哥市,終于下起了一場鵝大雪。
傅安安和傅家老爺子康復,在同一天出了院。一家人開車回到了位于郊區的別墅,打開房門,別墅里同樣空的,連空氣似乎都凝重了幾分。
傅濰州轉頭,看到自己兒子的臉,比天空還要沉,已經猜出了他在擔心什麼:
“唐頌那孩子,肯定是提前回國了,國信號不好才沒有聯系的。”
沈清如不屑一顧地“切”了一聲:“切,你還不知道,做事一向就不靠譜!”
傅晴雪走過來,扶著傅維洲走進屋子:“爸媽,你們別擔心了,姐姐也有自己的事。”
“哼,有什麼事,一天到晚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有,就知道游泳!”
“游泳也沒什麼不好,還可以強健嘛,”傅維洲打圓場道:“這次不就是多虧了游泳好,才把安安找到了……”
說著,他斜眼看了看一旁一言不發的傅佑廷,又瞪了瞪沈清如,給了一個眼。沈清如只好知趣地閉了。
晚飯後,傅安安抱著膝蓋,坐在客廳的地毯上,面前攤著一個樂高醫療車套裝。
“安安喜歡麼?這是姑姑特意給你買的,獎勵你勇敢地戰勝病魔,恢復健康!”
傅安安點了點頭,“喜歡。”
他拼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環顧四周,朝坐在沙發上的傅佑廷問道:“爸爸,媽媽呢?怎麼不來看我拼好的車?”
傅佑廷正坐在沙發上看雜志期刊,聽到這句話,作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正在這時,傅晴雪端著水果走了過來,綻放出溫的笑容,蹲下著傅安安的頭:“媽媽工作上有急事,先回國理了。安安想媽媽了嗎?看,姑姑還給你買了新的遠鏡,晚上我們可以看星星,你不是一直想要這個麼?”
傅安安立刻被嶄新的天文遠鏡吸引了注意,高興地隨傅晴雪去臥室中組裝起遠鏡來……
夜漸漸深了,傅安安躺在自己的小床上,進了夢鄉,門外響起輕輕的敲門聲。
傅佑廷打開門,見是傅晴雪抱著枕頭站在門口,聲音輕:“佑廷哥,你累了一天,去休息吧,我陪安安睡。”
傅安安已經可以一個人睡了,但他剛出院,醫生建議晚上也要有人照看。
傅佑廷直截了當:“不用,我陪他。”
傅晴雪頓了頓,只好說道:“那……好吧,有事我。”
門輕輕地關上了。
傅佑廷躺在兒子邊的床上,毫無睡意。
窗外一片漆黑,鵝般的雪花安靜地落著,整個世界暫停了仿佛了下來。
傅佑廷翻了個,鼻腔里忽然鉆進一極淡的、悉而又陌生的氣味——不是醫院的消毒水味,也不是傅晴雪上那種清雅的香水味。而是一種很淡的、溫暖的織香氣,混合著簡單的花果香,又似乎有一種淡淡的香。
他的頓了頓。
然後,幾乎是無意識地,他把臉更深地埋進枕頭里,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淡的幾乎抓不住的香氣,卻像溫熱的水,瞬間漫過他的壁壘。繃的肩頸線條,不易察覺地松弛了一。
傅佑廷沒有再。
呼吸漸漸地放緩,連日以來的焦躁、獲得諾獎後的神繃、還有那些理不清的煩,在這氣味中,竟奇異般地被平。
他就這樣抱著沾有氣息的枕頭,在瑞國清冷的雪夜——
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