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生間，水龍頭的水嘩嘩地流著。
那些冰冷的字眼還是清晰地落傅佑廷的耳朵中——
被卡車撞死……親眼看見……三個月沒說話……
生日宴會上，安安手中那輛藍的卡車模型，唐頌瞬間慘白的臉，還有眼中無法掩飾的驚懼和慌張……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被串聯了起來。
原來如此。
年的唐頌，曾經親眼目睹了母親的死亡，可是自己和結婚5年來，竟然對這件事毫不知。
是的，他不知，甚至從沒有問過一句，的母親到底是因何去世的？！
傅佑廷關掉水龍頭，機械地干手，走回客廳時，臉上雖然依舊看不出什麼表，但那雙漆黑的瞳仁深，卻翻涌著復雜的緒。
唐建國和王桂香依舊堆著笑，唐沅也從廚房走出來了，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小孩兒，打扮時髦，看向傅佑廷的眼神里帶著“純真”的好奇和仰慕——一眼看起來像是一只人畜無害的小鹿一樣。
“姐夫好，我是小沅。唐頌的妹妹。”
眼睛彎了彎，朝傅佑廷禮貌地出了手。
傅佑廷沒有理會，徑直走向唐建國：“我想請問，唐頌的母親，我是說親生母親，在哪座公墓？”
唐建國一愣，顯然是沒料到他會問這個，遲疑了一下，“在……西山長青園，佑廷，你問這個是……”
傅佑廷沒再說話，只是點了點頭，說了聲“謝謝”，然後轉朝門外走去。
“傅醫生！茶泡好了，您喝一口再走啊！”
“佑廷啊，小宋要是聯系家里，我一定馬上告訴你！”
後傳來唐建國夫婦急切的挽留聲音。
然而傅佑廷沒有回頭，他拉開門，重新投冰冷的雨夜中。
*
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如同刀子一般生疼。
唐頌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來到西山長青墓園的，意識回籠時，已跪坐在母親的墓碑前。漢白玉的碑石被雨水沖刷的冰冷，上面母親的照片依舊溫含笑，隔著十多年的，靜靜看著。
雨小了些，變綿綿的冷霧，浸了單薄的衫。唐頌卻覺不到冷，只覺得腦子有一筋在突突地跳，太一陣過一陣。
出手，想要抹去照片上的水煮，只見剛到那冰冷的瓷片——
一陣尖銳的、仿佛有剛錐從顱骨側狠狠鑿下的劇痛，毫無預兆地席卷了！
“呃、”
悶哼一聲，整個人猛地蜷起來，手指死死扣在墓碑的邊緣，指關節瞬間慘白。眼前的視野驟然扭曲、發黑……耳邊響起尖銳的嗡鳴，蓋過了所有的雨聲。劇烈的惡心從胃里翻涌上來，咬牙關，嚨里發出痛苦的息。
不行……不能在這里……媽媽在看著……
求生的本能倒了一切。唐頌用盡全力氣，抖著、索著拉開隨小包的拉鏈。手指哆嗦的不聽使喚，幾次才抓住那個白的藥瓶。擰開瓶蓋時，藥片灑出來幾粒，滾落在漉漉的草地上。
顧不上撿，抖出兩片，胡塞進里。沒有水，干的藥片卡在嚨，苦的味道彌漫開來。唐頌強迫自己咽下去，嗆得劇烈咳嗽，生理眼淚涌出。
……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更久。那種撕裂神經的劇痛終于像水般緩緩減弱，只剩下鈍痛和虛般的疲憊。唐頌渾冷汗涔涔，的服在皮上，極其緩慢地、松開了攥著的手，掌心留下了一道深深地紅痕。
終于重新坐起來，背靠著母親的墓碑，大口大口地著氣，仿佛剛從溺斃的邊緣掙扎回來。
“媽……”抬起收，用冰冷的手指輕輕過墓碑上的名字，忽然勾笑了笑。
“你閨剛才，差點跟你團聚了……刺激吧？”
照片上的母親只是溫地看著。
“可惜啊，”了口氣，抬手按著依舊悶痛的額角，語氣里帶著自嘲：“閻王爺大概嫌我煩，或者覺得我這病歷太復雜，懶得收，又給踹回來了。”
雨飄在臉上，涼涼的。唐頌往後仰了仰，靠在是石碑上，閉上眼睛。
“呵，姓傅的那個人還真是小瞧了……”低聲說著，像是在跟母親拉家常，“拿個跟你走那天……一模一樣的卡車模型，給你的外孫玩。傅佑廷好妹妹，可真是會挑禮啊，準打擊。”
嗤笑一聲，帶著無盡的疲憊和嘲諷。
“你婿呢？哦，他忙著主持公道，讓我給那位流了點、掉了點淚的害者道歉，全場鼓掌通過。您兒今晚的表現，榮獲‘最不可理喻潑婦獎’，實至名歸。”
頓了一下，睜開眼，著灰蒙蒙的天。
“有時候我覺得，我可能真的是你親生的。”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罕見的和依賴：“都這麼……不合時宜。都這麼……容易把日子過一團爛賬。”
風穿過松柏，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不過你放心，”忽然了脊背，“我沒輸。至……我沒有像你當年一樣，選擇了逃避和忍耐。”
沉默了很久，久到幾乎與這墓園的寂靜融為一。
“媽。”再次開口，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似乎帶著某種決心一般，“我可能……要出一趟遠門。去一個……非常遠、非常冷的地方。”
“南極。沒想到吧？你兒渾渾噩噩了半輩子，終于有一件真正想要去做的事了。那里是世界盡頭，聽說全都是冰，特別干凈，也特別安靜，沒有那些糟心的人……”
唐頌抬起手，輕輕地著墓碑上冰涼的名字，作很慢，很珍惜。
“別擔心，我還不會那麼輕易死的，至也要找到那個什麼菌再死，有了這個，人類可能很快就會攻克癌癥吧……”
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然後站起，最後看了一眼照片：
“你在那邊好好的，等我……從南極寄明信片給你。雖然不知道那兒有沒有郵局……”
“走了啊。”
唐頌拍了拍墓碑，就像小時候出門前，母親總是拍拍自己的肩膀一樣。然後轉過，一步一步，走向墓園外蒼茫的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