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余海棠坐在姜梨的副駕上,車駛過長安街,拐進一條不出名字的胡同。
胡同盡頭是一扇沒有任何招牌的門,銅把手,石階。
看見姜梨的車牌,他直起,拉開了門。
“這什麼地方。”
姜梨熄火,拔鑰匙。
“京城最會看人卻絕不人的男人待的地方。”
轉過頭,“你今天脖子上頂著你老公嘬的印子,被死禿頭小張看了一整場,晚上我帶你看個夠本的。”
余海棠沒。“姜梨,你確定你是被甩了不是了刺激?”
“都是。”姜梨拉開車門,“所以今晚你得陪我。我一個人進去像怨婦,帶個已婚婦就是帶姐妹見世面了!”
“哎呀你放心啦,我不會跟小周總說的!”
余海棠下車時,姜梨已經和那人點了頭。
“姜總。”
“老位置。”
那人應了一聲,目從姜梨移到余海棠上,停了一瞬。
很短,很專業,但注意到他的視線在鎖骨領口遮住的地方落了一下,然後不著痕跡移開,像什麼都沒看見。
余海棠跟著姜梨走進去。
走廊很長,燈調得很暗,壁燈是琥珀的,照在兩壁深灰的墻紙上,把人的影子拉模糊的廓。
沒有音樂,沒有喧嘩,空氣里只有很淡的龍涎香味。
姜梨推開走廊盡頭的門。
是一個包間,沙發很深,落地窗外是整面京市的夜景。
窗邊站著一個男人,聽見門響,回過頭來。
很年輕,眉眼生得極好,襯衫領口隨意敞開,出一截干凈利落的鎖骨線條。
他沖姜梨點了一下頭,然後目落在余海棠上。
笑了。
“這位是——”
“我合伙人。”姜梨把包扔在沙發上,“已婚。只準看,不準。”
那人笑意更深,朝余海棠出手。
“你好。我陸時硯。”
余海棠握住他的手。
指尖微涼,指節分明,虎口有薄繭,不是養尊優的手。
他握得不不松,恰到好。
然後松開,退後半步,替拉開沙發。
余海棠坐下來時,後腰那一片青紫硆在沙發扶手上。
極輕地蹙了一下眉。
陸時硯的目在腰側停了一瞬。
然後移開,什麼都沒問。
姜梨要了酒。
陸時硯陪們坐下來,倒酒的姿勢很好看,手腕懸著,面穩得像量過。
他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剛好接住姜梨拋出來的話題。
偶爾偏過頭看余海棠一眼,目不燙,溫的,話題也會適宜帶上。
一切都恰到好。
酒過兩盞,姜梨接了個電話,走到窗邊去說。
陸時硯靠在沙發另一頭,轉了轉手里的杯子。
“余總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
余海棠點頭。
他彎了一下角。“看出來了。”
“怎麼看出來的?”
他沒回答,目從臉上下去,落在攥著酒杯的手指上,“你不習慣被人看。”
余海棠的手指松了一瞬。
他移開眼,給添了酒。
然後靠回沙發,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
“放心,小余總,我今晚的工作,只是陪兩位喝酒。”
酒是姜梨點的,一瓶一瓶往上擺,喝得最快。
陸時硯倒酒的速度剛好跟上舉杯的頻率,不催,也不勸。
余海棠喝到第三杯時,姜梨已經灌下去小半瓶。
話開始了。
姜梨從張正平的領帶罵到華銳的茶水間咖啡機,從方案第三頁的排版罵到甲方永遠分不清參考和抄襲的區別。
“你知不知道他今天說什麼。”
姜梨把酒杯往茶幾上一頓,“他說姜總,方案很好,但覺不對。”
余海棠看著。
“覺不對。”
姜梨重復了一遍,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我問哪里覺不對,他說我也說不上來,就是覺。我做了六十頁方案,他跟我說覺。”
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還有上個月那個。”姜梨越說越來勁,“讓我們改了幾版,最後說還是第一版最好。我問既然第一版最好為什麼要改,你知道他說什麼?說不改怎麼知道第一版最好呢!”
把酒杯舉起來,對著水晶燈的。
“我當時就想把六十頁方案一頁一頁塞進他里。不是吃下去,是讓他嘗一下紙的質。讓他一下什麼他媽的覺。”
余海棠端起自己的杯子了一下的,“後來呢。”
“後來他簽了。”姜梨把酒灌下去,“簽完跟我說,姜總你看,改還是有用的吧。不折騰這一圈你怎麼知道第一版就是最優解呢。”
“你沒罵他。”
“我笑了。”
姜梨沖出一個標準的商務微笑,八顆牙,眼睛彎月牙。
“我說周總監說得對,過程比結果重要。然後出門在電梯里把這句話翻譯了一下,過程你媽。”
余海棠笑出來。
“嗚嗚嗚小海棠你知道嗎?”
姜梨靠回沙發,盯著水晶燈。
“我覺得甲方和我們不是一種生。在我心里甲方一直都是孫子。因為只有孫子才會給爺爺提那麼多無理的要求!”
轉過頭,“我有時候想,我當年學策劃,是不是上輩子炸過銀河系。”
余海棠把的酒杯添滿,“銀河系可能不至于。最多是炸過甲方公司的飲水機。”
姜梨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歪倒在肩上。
笑聲漸漸低下去,變含混的嘟囔,最後變沉默。
姜梨的臉埋在肩窩里,呼吸的熱氣過襯衫布料滲進來。
“余海棠。”
“嗯。”
“你說得對。我確實失了。”
余海棠沒說話。
姜梨的聲音悶在肩頭開始胡言語。
“不是三個月前。是今天。剛才罵甲方的時候突然發現的,我罵甲方的詞匯量比罵前任富多了。我連他長什麼樣都快忘了,但我記得張正平今天系了一條土黃領帶。”
抬起臉,眼眶紅了,但沒哭。
“嗚嗚嗚我是不是沒救了。”
余海棠放下杯子,看見姜梨盯著茶幾上的酒杯,眼淚無聲地淌下來。
“你喝醉了,姜梨。”
姜梨沒眼淚,自顧自道“他確實甩了我,不是今天上午,是三個月前。不對,是老娘甩的他!”
余海棠沒說話。
陸時硯安靜地給姜梨添了酒。
“我演了三個月。”姜梨端起酒杯,面在手里微微晃著,“演我沒事,演我不在乎,演我姜梨離了誰都能活。”
笑了一下,眼淚進酒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