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余海棠是在家里主臥醒來的。
酒品好,但喝酒的後勁兒還是很大。
窗簾拉攏著,晨從隙進來一道。
房間門大開著,男人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過來,不高,隔著門板聽不真切,像在開會。
瞥了一眼時間。
已經是第二天晚上九點了。
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地毯上時低頭看了一眼。
鞋呢?
彎腰往床底看一眼,空的。
頭猛地一沉,太像被什麼東西從兩側同時收。
閉了閉眼,抬手了一下額角,等那陣眩暈過去才慢慢直起。
赤腳走出臥室,腳底踩在地板上沒有發出聲響。
書房的門虛掩著,一線燈從門出來,周衡序的聲音不高,像隔著什麼介質,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他在開會。
余海棠沒有進去,頭還在疼,太突突地跳。
把手放下來,轉往廚房走。
周衡序坐在桌後,面前攤著文件,電腦畫面里是幾張典型的西方面孔。
他余看見站在門口,話沒有停,只是視線在上停了一瞬,皺眉,然後移開。
“如果堅持原比例,需要在其他條款上做出對等讓步......”
書房里安靜了幾息。
然後他的聲音又響起來。“稍等一下。”
椅子挪的聲音。
*
周衡序不喜歡家里人多,張姨只負責白天的打掃和三餐,早上七點來,下午四點走,從不過夜。
現在晚上九點多了,顯然不在。
余海棠沒開燈,借著走廊進來的拉開冰箱。
目掃過一排排礦泉水,指尖了瓶,冰得指腹一。
關上冰箱,隨便找了一只玻璃杯,接了杯溫水。
雙手捧著杯子,慢慢蹲下去。
廚房地板是涼的,隔著睡薄薄的布料滲進膝蓋。
等等!睡?
低頭看了一眼,是真的,象牙白,領口綴著一圈極細的蕾。
不記得自己換過服啊。
閉了閉眼,試圖想起昨晚是怎麼回到家的。
姜梨把塞進車里,靠在車窗上,玻璃是涼的。
後來車突然停了,有人把抱起,聞到雪松味。
猛地睜開眼,太像被什麼東西捶過一樣。
抬手按住額角,把那些碎片按回去。
想不起來。
余海棠低頭看見領口那圈蕾,臉一寸寸溫熱了起來。
這件睡不是姜梨會拿的.....那是,他換的?
搖搖頭把腦子甩干凈。
隨後蹲下背靠著島臺側面的柜門,把杯子舉到邊喝了一口。
溫水過嚨,胃里暖了一小片,只是太還在突突地跳。
把頭靠在後的柜門上,閉上眼。
整棟房子很安靜,只有書房那邊極低的說話聲,隔了好幾道墻,聽不清容,但聲調是穩的。
走廊里腳步聲移過來,在側停住了。
周衡序看見島臺側面的柜門邊蹲著的影。
真睡,下擺堆在膝蓋上,出一截小和著的腳背。
雙手捧著杯子,額頭抵著柜門,像一只把自己蜷很小一團的貓,小小一只。
冰箱冷從側面照過來,把頭頂的發的勾出一層淺淺的銀薄紗。
周衡序搭在門框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垂下眼,目從赤著的腳背移到蜷的腳趾上,再次皺眉。
余海棠覺到線暗了一瞬,抬起頭,他就站在面前,擋住了走廊的壁燈。
背著看不清表,但看見他垂著眼在看。
立刻要站起來,膝蓋剛離地,頭猛地一沉,又蹲回去了,杯子里的水晃出來幾滴灑在手背上。
他走過來,蹲下。
從手里把杯子拿走擱在地上,隨後從袋里出一方手帕遞過去。
水漬被干。
手帕是棉的,邊緣熨得很平整。
這個年代口袋里還會放手帕的男人,大概也只有他了。
“醒了怎麼不我,冰箱門側,蜂旁邊,了一張便簽。沒看見?”
余海棠覺他聲音有些莫名的冷。
順著他的目看向冰箱。
門開著,冷藏室的冷把每一層隔板照得清清楚楚。
余海棠自忽略了前半句話,開始睜眼裝瞎。
“……沒看見。”
撒謊了。
人生前二十年學會了一件事——別人給的東西,接過來要還的。
所以當看見便簽上那行字的時候,比腦子更快一步垂下眼,假裝沒看見。
周衡序沒說話。
聽見他的腳步聲從島臺邊移開,漸漸遠了。
重新安靜下來,只剩冰箱冷藏室極低的嗡鳴。
余海棠很不舒服,蹲坐著沒起。
不知道蹲了多久,人又折返了回來,手里還拎著一雙......拖鞋???
還沒反應過來,男人已經蹲下,握住腳踝,把拖鞋一只一只套上去。
指尖到腳背時,溫度從他指腹傳過來。
了一下,他沒松手。
兩人都沒說話。
周衡序起洗干凈手,隨後走到冰箱前,把蜂拿出來。
隨後又轉拿起那只杯子,倒掉里面已經涼的水,重新兌了溫水,舀了半勺蜂攪開。
勺子著杯壁聲音很輕,人又蹲回面前。
“謝謝。”
接過來喝了一口,溫的,還很甜。
甜意從舌尖化開,有些懼怕。
“你怎麼知道我蹲在那。”
“我沒瞎。”
“......”
余海棠敏銳的覺到對面的人貌似心不太好,沒在找話題。
盯著杯子里淡琥珀的面,忽然想起十五歲那年。
那個時候還算是宋家的掌上明珠。
那年過年,宋家老宅來了很多人,長輩們在客廳推杯換盞。
趁沒人注意,從酒柜里了一小瓶出來,躲進廚房,蹲在柜子後面喝。
人生第一杯酒,辣得直皺眉。
後來酒勁上來,蹲在那里醉酒睡了過去,頭抵著柜門,
很久都沒被人發現。
後來是宋家的保姆把從地上拉起來的。
“後來呢。”
回過神來。
周衡序還蹲在面前,手里握著空杯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手里接過去的。
盯著他,心跳忽然了一拍。
他怎麼知道有後來?
剛才明明只是在心里想了一遍,沒有開口。
這些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
“我……剛才出聲了?”
“嗯。”
張了張。
什麼時候開始說的,說了多,完全沒有印象。
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落在那只空杯子上,“剛才說到哪了。”
他說,“保姆把你從地上拉起來。”
余海棠沒接話。
他把杯子放在地上,杯底磕在瓷磚上輕輕一聲響,問:“後來呢。”
這還能有什麼後來?
余海棠覺得他莫名其妙,卻還是回了句不算廢話的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