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沒人猜。
他自顧自說下去。
“余海棠!就在隔壁,和一群人走在一起!”
他坐下來,語氣里帶著一種藏不住的興。
“一群人穿得都普通的,不是什麼名牌,看著像附近上班的。”
他頓了一下,笑了一聲,“當年宋家大小姐,現在跟一幫基層的混在一起,唏噓的。”
桌上安靜了一瞬。
蔣倩張了張,想說點什麼,看了沈蔓俞一眼,又閉上了。
倒是坐汪銳旁邊的方雅接了話。
“宋家那件事之後,本來就什麼都沒有了,能回國混口飯吃也不容易。”
周琳也開了口。
“當年多風啊,國際部的校花,宋佳大小姐,誰能想到後來不是親生的。”
轉著杯子,笑了一聲,“所以說,命這個東西,誰說得準。”
“混得好不好另說,今天跟那群人走在一起,穿得是真普通。以前在宋家的時候,什麼時候穿過沒牌子的服。”
“由奢儉難,也不容易,估計也找不到更好的去了。”
語氣里帶著一點慨,一點憐憫。
圈子里這種事不稀奇。
誰家倒了,誰家沒落,眾人唏噓幾句,慨幾句,然後翻篇。
沒人會真的在意。
沈蔓俞沒有參與,只是端著酒杯,面紋不,角那點弧度還在。
蔣倩低下頭,把手機屏幕點亮。
爸的消息還躺在對話框里,問今晚幾點回家。
桌上熱鬧起來,一句接一句,像一群人踩在薄冰上。
知道冰下有水,但誰也不信自己會掉下去。
“行了。”
陳書禮把酒杯放下了,杯底磕在桌面上輕輕一聲。
桌上安靜了一瞬。
“人都沒在,說這些沒意思。”
沈蔓俞酒杯在邊停了一拍。
側過臉,看了陳書禮一眼。
淡笑道:“書禮說得對。”把酒杯放下,聲音還是甜的,“人都不在,說這些干什麼,蔣倩,你去看看,請進來坐坐。老同學都在,來都來了。”
桌上的人像得了赦令。
周琳第一個接話,說“對對對,來都來了。”
汪銳也跟著點頭。
蔣倩低著頭,手指在桌下蜷了。
站起來,椅子往後推的聲音很輕。
走出包間時,汪銳在後面補了一句:“要不來就算了,人家現在混那個圈子,可能不好意思進來。”
包間的門再推開時,所有人抬起頭。
蔣倩一個人走進來。
沈蔓俞的目從後空的門口收回來,笑容更深了。
“不來?”
蔣倩道:“說沒空。”
汪銳嗤了一聲,“架子還大。”
“蔓俞,你讓去請余海棠干嘛。人家現在混那個圈子,可能自己不好意思進來。”
“就是,現在跟那些人一塊兒,進來坐哪。”
桌上有人笑了。
沈蔓俞沒有接話,端著酒杯角淡笑。
等那陣笑聲落下去,才開口。
“行了,都說兩句,海棠不來是人家的自由,你們上留點德。”
語氣里帶著一點嗔怪,恰到好。
周琳接話:“還是蔓俞大氣。”
沈蔓俞笑了笑,把酒杯放下。
“不過說真的,老同學難得聚一次,就在隔壁,不去敬杯酒,倒顯得我們這桌人小氣了。”
側過臉,看向蔣倩,聲音還是甜的,“蔣倩,你陪我走一趟吧,我親自去請。”
......
沈蔓俞站在門口,壁燈的把的影子拉得很長。
的目從余海棠臉上移開,不疾不徐地掃過整張桌子,角彎起。
“老同學都在,聽說余大小姐在隔壁,非要我來請你。”語氣里帶著點親昵,像在替余海棠開。
“我說海棠不是那種擺架子的人,肯定是你們太吵了,人家不想過來。”
姜梨在旁邊聽得皮疙瘩都起來了。
余海棠看著問,“說完了?”
沈蔓俞的笑容沒有變,“說完了呀,你來不來?”
余海棠忽然想笑。
想起高中時沈蔓俞堵在洗手間門口,後跟著蔣倩和幾個生,也是這個距離,也是這個笑容。
那時候沈蔓俞說你離陳書禮遠一點,語氣和現在一模一樣。
那時候余海棠煩不勝煩,只說了兩個字,“讓開。”
沈蔓俞沒有讓,後來是宋聞謹理了這件事。
說了什麼沒人知道,只知道沈家當周就帶著沈蔓俞登了宋家的門。
沈蔓俞站在宋家客廳里,母親按著的肩道了歉。
從頭到尾只是坐在沙發上,沒有說話,只是看著。
那個時候年齡小,以為只是一件小事。
大哥替出了頭,沈蔓俞消停了,一切翻篇。
直到後來父親把宋聞謹去書房。
那天晚上,從琴房回來,經過書房。
門沒關嚴,祖父的聲音從門里出來。
“沈家那邊有生意往來,你心里要有數。”
沈家是上游量最大的原料供應商,合作了很多年。
安靜了幾息,祖父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沉了半度,“我知道你疼妹妹,但宋家不止你一個人,沈家那邊的關系,你父親經營了很多年。”
宋聞謹應了。
然後他說:“我妹妹的事,對我來說就是大事。”
不是頂撞,不是辯解,是陳述。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沒有再說什麼。
那時候的宋海棠站在原地,抱著那沓琴譜,封面上還沾著地板上的涼氣。
很多年過去了,沈蔓俞還是那個沈蔓俞。
宋海棠已經不是那個宋海棠了。
沈蔓俞還在說,“過去的事,一杯酒就過去了。你不會連這個面子都不給吧。”
“走吧。”
沈蔓俞的笑容深了一分,側過,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姜梨跟上去低聲音:“你干嘛去?一看就沒安好心。”
余海棠腳步沒停,“一杯酒的事,喝完就走。”
姜梨跟了這麼多年,知道這個語氣就是定了。
余海棠側過臉,對何嶼說:“你們先回包間那邊,菜別等我,該吃吃。”
沈蔓俞走在前面,高跟鞋敲在地板上。
包間的門被推開,余海棠走了進來。
桌上的笑聲像被刀切過,整整齊齊地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