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是一四合院改造的私房涮館,門臉不大,里頭卻別有天。
青磚灰瓦,院子里種著兩棵石榴樹,紅燈籠掛在廊下,影搖曳。
空氣里飄著炭火和羊的香氣,混著麻醬的醇厚味道。
陳書已經跟餐廳提前聯系過,兩人被服務員領進了最里頭的包間。
包間布置得講究,八仙桌正中擺著一只銅鍋,炭火燒得正旺,鍋里的清湯咕嘟咕嘟冒著泡。
趙時謹下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松了松領帶,才在桌旁坐下,眉眼間的倦意似乎被炭火的暖意沖淡了幾分。
溫敘在他對面落座,黃銅鍋升騰的熱氣在兩人之間氤氳開來,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
服務員端上來幾盤手切羊,薄如蟬翼,紅白相間,在盤子里碼得整整齊齊。
“趙先生,這是今天剛從蒙城運來的羊。”服務員介紹,“現切現上。”
趙時謹點了下頭,看向溫敘:“看看還需要點什麼?”
溫敘問服務員:“有沒有紅油蘸料?要稍辣的那種。”
服務員點頭:“有的。”
“麻煩你再給我來個這種蘸料,別放生蒜。”
服務員應了一聲,很快將蘸料備好端上來,又悄聲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包間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銅鍋里的湯翻滾著,蒸汽氤氳,將窗玻璃蒙上一層白霧。
趙時謹拿起筷子,說了句:“吃吧。”
溫敘夾了一筷子羊放進鍋里,看著它在沸水中翻滾變。
趙時謹也涮了幾塊,作不不慢。
在北城,吃涮羊都是蘸麻醬的。
溫敘面前擺了兩個碟子,先夾起一片,在麻醬碟里滾了一圈,送口中。
芝麻醬的醇厚裹著羊的鮮,在舌尖化開,滿足地點了點頭,眼睛微微瞇起來。
接著,接著又涮了一片,蘸了紅油碟,口辛辣鮮香,臉上出更真切的滿足,眉眼彎彎,明艷又靈。
“趙先生,你選的這家羊很好吃。”溫敘由衷地夸贊,“鮮,蘸料也合胃口。”
趙時謹語氣平靜:“喜歡就多吃點。”
兩人就著炭火,一邊涮一邊偶爾閑談,趙時謹雖話,卻也會偶爾應一句,氛圍難得的溫馨。
不知何時,外面下起了雨,起初只是淅淅瀝瀝的小雨,後來漸漸變大,雨點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欞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包間里暖意融融,炭火的紅和頭頂的燈織在一起,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靠得很近。
趙時謹吃得不多,很快就放下了筷子,他靠在椅背上,目落在溫敘上。
溫敘吃得很盡興,鼻尖冒汗,臉頰被炭火和熱氣熏得紅撲撲的,褪去了平日的明艷銳利,多了幾分煙火氣的,又是另一種。
溫敘終于放下筷子,心滿意足地長出一口氣。
了角,像是想起什麼,抬眸看向趙時謹:“我聽說後天有個宴會,趙先生去嗎?”
趙時謹正用熱巾著手,聞言作未停,只抬眼看,等著的下文。
溫敘斟酌了一下措辭:“如果你去的話,能不能帶我去?我剛回北城,沒什麼人脈,趙先生能否帶我認識一下?”
前幾天,答應宗源做他的伴參加宴會,只是礙于面不好拒絕,從來沒打算跟宗源一起出席。
那種高端宴會,若是跟宗源一同去,在所有人眼中,和宗源就是男朋友關系,以後再想接近趙時謹,都不可能。
可若是能讓趙時謹帶去,那就不一樣了,這是向所有人昭示與趙時謹的關系不一般,哪怕只是表面的,也能為後續的籌謀鋪路。
至于會得罪宗源?
有所得就必有所失。
再說了,那時候是趙時謹的帶去的,宗源不看生面看佛面,最多就是以後不搭理,不會怎麼為難。
趙時謹將巾隨手扔在桌上,靠回椅背。
他臉上那層被熱氣熏出的松弛已經褪去,恢復了慣常的冷淡,眉眼間帶著拒人千里的疏離。
“溫小姐,我從不欠人。”他的聲音不重,卻像一塊石頭下來,“今天我來藝展,是看在你幫歲歲找到平安扣的份上。”
話已至此,溫敘什麼都明白了。
他今天的溫和和遷就,只是出于禮貌的償還,從來沒有半分特殊。
溫敘臉上沒有出半分難堪,只是挑了挑眉,笑意依舊從容:“抱歉,是我唐突了。”
趙時謹已經站起來,拿起椅背上的西裝外套。
兩人走出包間。
院子里雨勢正大,嘩啦啦地砸在青磚地面上,濺起白的水花,石榴樹的葉子被打落了一地,混著泥土的腥氣撲面而來。
陳書撐著一把黑大傘快步迎上來,穩穩地罩在趙時謹頭頂,另一只手遞過來一把傘,遞給溫敘:“溫小姐,給您。”
溫敘接過傘撐開,轉準備去前臺結賬。
陳書已經攔住:“溫小姐,賬單已經結過了。”
陳書頓了頓,又說:“我為您了一輛車,在門口等著。”
安排得滴水不。
溫敘看了陳書一眼,又看了看已經撐傘走向院門的趙時謹。
他步伐從容,整個人融進雨幕里,沒有回頭看一眼。
三人走出院門。
趙時謹拉開車門,彎腰坐進後座。
溫敘撐傘站在雨里,隔著車窗,抬手擺了擺,角彎起一個弧度,算作道別。
黑玻璃將車的世界完全隔絕,看不到趙時謹有沒有回應,甚至不確定他有沒有往這邊看。
車子發,車燈劈開雨幕,駛出胡同口,消失在茫茫大雨中。
溫敘撐著傘站在原地,雨水順著傘骨淌下來,在腳邊匯一條小溪。
轉頭看了眼陳書給的那輛車,一輛黑商務車,司機正探出頭來朝招手。
溫敘沒有過去,轉,撐著傘一步一步往相反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