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穿淡宮裝的子快步走了進來,面容,姿弱,一雙杏眼含著淚,像是驚的小鹿。走到慕容煙然面前,毫不猶豫地跪了下來。
慕容煙然的心,在這一刻真正冷了下去。
來人是慕容煙然的庶妹,慕容婉清。
慕容婉清比小三歲,是父親慕容老將軍與妾室所出。
慕容煙然自喪母,對這個妹妹一向照拂有加。
宮後,妹妹說家中沒有仰仗,希能宮與姐姐作伴,更是求了蕭衍之,讓慕容婉清以縣主之尊宮陪伴,給了無邊的面和榮華。
而此刻,的好妹妹跪在面前,哭得梨花帶雨。
“姐姐……姐姐,你怎還不去敵營侍奉三位國君?你是一國之母,寒川有難,怎能不而出?”
慕容婉清聲帶泣,楚楚如雨中梨花,“我知道委屈姐姐……可永寧城里二十萬百姓無辜啊,他們何錯之有……”
慕容煙然低頭看著。
“所以呢?錯在我了?”
慕容婉清抬起淚眼,咬著,一副痛不生的模樣:“姐姐,求你去吧……救救這一國的黎民百姓……婉清求你了……”
說完,重重地磕下頭去,額頭磕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一下,兩下,三下。
慕容煙然看著的額頭磕出了,看著的淚水滴落在金磚上,看著滿殿跪伏的人——
忽然想笑,又覺得不值得笑。
想起父親臨死前讓人帶給的那句話——“慕容家的兒,可以死,可以殘,可以敗,但不可以認命。”
沒有認命。
從走進太和殿的那一刻起,就沒有認命。
只是在等。
等自己看清楚——看清楚這座守護了五年的宮殿里,住著的是一群什麼樣的人。
現在看清楚了。
蕭衍之不是唯一的懦夫。滿朝文武不是。丞相孫文禮不是。護國將軍周元不是。他們每一個人都不是唯一的——他們合在一起,才構了這個國家的脊梁。而這條脊梁,在走出這道殿門的那一刻,就永遠地斷了。
不是因為三國太強。是因為他們太。
而,慕容煙然,將用自己一個人的脊梁,替這滿殿的人,扛下他們扛不起的東西。
不是為蕭衍之。
是為寒川國,甚至是為了那二十萬百姓。
更是為了父親臨死前那句話——“慕容家的兒,不可以認命。”
沒有認命。只是換了一種方式,不低頭。
“好。”說。
一個字,干脆利落,沒有任何多余的猶豫。
蕭衍之猛地抬頭,眼中又驚又喜,長長松一口氣。
慕容婉清也抬起淚眼,臉上還掛著淚珠,眼底卻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太快了,快得沒有人注意到。
慕容煙然轉過,向殿外走去。
的背影筆直,袍曳地,一步一步,走得極穩。
寒川的天,塌了。
可的脊梁,沒有斷。
滿殿朝臣低著頭,沒有人敢看。他們知道,從今以後,每當他們想起今天,想起這個人的背影,他們就永遠無法在任何人面前抬起頭來。
不是因為寒川國輸了——而是因為他們連反抗都沒有,就出了自己的皇後。
“煙然!”蕭衍之在後喊,那一聲,對不起,始終沒有說出口。
慕容煙然沒有再回頭。
走過九曲回廊,走過白海棠花徑,走過儀宮的朱紅大門。青鳶跟在後,哭得幾乎走不路,卻還是跟著。
“娘娘……娘娘您真的要去嗎?那是三個……三個……”
“青鳶。”慕容煙然忽然開口。
“在!”
“替我梳妝。”推開儀宮的殿門,里面的一切都和離開時一樣——香爐里還燃著最的沉水香,案上還擺著未抄完的經卷,妝奩里還放著出嫁時母親留給的白玉簪。
“梳最好的妝,”在銅鏡前坐下,看著鏡中那張依舊絕的臉,淡淡地說,“既然要去,就面面地去。”
青鳶哭得說不出話,卻還是抖著手,為梳發上妝。
螺子黛畫眉,胭脂膏點,花鈿眉心。青鳶的手藝極好,不過半個時辰,鏡中的人便得驚心魄。
慕容煙然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手,將妝奩最底層的那支白玉簪取了出來。
那是母親的。
將白玉簪發髻,然後站起,走向儀宮的殿門。
門外,蕭衍之派來的鑾駕已經等候多時。十六人抬的輦,金頂紅帷,排場十足——像是生怕三國君主覺得寒川國不夠誠意。
慕容煙然在輦前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儀宮。
月下,儀宮的琉璃瓦泛著清冷的,像一座致的囚籠。
在這里住了五年。
五年里,替蕭衍之打理後宮,替他平衡前朝,替他批閱奏章,甚至替他擋過一次刺客的刀——那一刀從的肩胛骨貫穿而過,昏迷了三天三夜,醒來時蕭衍之握著的手哭得像個孩子。
那時候以為,那是。
現在知道了,那不過是因為還有用。
“走吧。”收回目,登上了輦。
輦緩緩駛出宮門,駛過永寧城的長街。長街兩側的百姓被士兵攔在路邊,他們跪在地上,用復雜而微妙的目看著輦上的人。
有人小聲說:“皇後娘娘這是要去哪里?”
有人回答:“聽說是去和親……救咱們的……”
“皇後娘娘真是深明大義啊……”
“是啊……大義……”
慕容煙然端坐在輦上,聽著那些竊竊私語,面上不帶一神。
大義。
好一個大義。
城門緩緩打開。
城外,三國的營帳連綿數里,火把如繁星般布。輦駛出城門的那一刻,後的城門便沉重地關上了。
那關門的聲音,像一聲嘆息,又像一句告別。
慕容煙然沒有回頭。
只是微微抬起了下,目越過重重營帳,落在遠那三面王旗上——
大燕的黑旗,北涼的赤旗,南楚的青旗。
三面旗幟在夜風中絞在一起,獵獵作響。
的人生,從此刻起,便不再是慕容煙然了。
將為一件玩,一個籌碼,一個被自己的丈夫親手送出去的人。
可還是坐得筆直,冠上的珠翠沒有一晃。
因為是慕容家的兒。
慕容家的兒,可以死,不可以認命。
輦在大燕軍營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