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穿玄鎧甲的將領騎馬迎上來,居高臨下地看著輦上的人,目在臉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驚艷,隨即又恢復了冰冷。
“寒川國皇後慕容氏?”
“是我。”
“下車。三位陛下在帥帳中等你。”
慕容煙然扶著青鳶的手下了輦,青鳶想要跟上去,卻被士兵攔住了。
“只能你一個人去。”
慕容煙然看了青鳶一眼,手替去了臉上的淚,輕聲說:“回去。”
“娘娘——”
“這是命令。”
轉過,跟著那將領向帥帳走去。
帥帳極大,占地足有數畝,以牛皮合而,外罩金線繡紋,在夜中燈火通明,像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巨。
帳簾被掀開的瞬間,一混合著酒氣、皮革和腥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慕容煙然走了進去。
帥帳中燃著十二盞銅燈,將每一寸角落都照得纖毫畢現。正中擺著一張長案,案上山珍海味、酒佳肴,琳瑯滿目。
長案後坐著三個人。
三個男人。
三個君臨天下的男人。
坐在正中的是大燕國君燕無觴,三十余歲,面容冷峻,眉峰如刀,一雙狹長的眼微微上挑,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倨傲。他穿著一件玄常服,袖口用金線繡著蟠龍,一只手支著下,另一只手漫不經心地轉著酒杯。
他的目落在慕容煙然上,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像在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貨。
坐在左側的是北涼國主拓跋烈,四十出頭,材魁梧如鐵塔,滿臉絡腮胡子,一雙虎目圓睜,渾上下散發著悍勇之氣。他面前的酒壺已經空了三壺,臉上帶著酒意,看慕容煙然的眼神毫不掩飾地著貪婪。
坐在右側的是南楚君王楚懷璧,看起來不過二十六七歲,面容清雋溫潤,一月白長袍,與這殺氣騰騰的帥帳格格不。他手中握著一卷書,此刻微微側頭看過來,目平靜而溫和,角甚至帶著一若有若無的恥笑。
三個人,三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卻有一個共同點——
他們都是勝利者。
而站在他們面前的慕容煙然,是戰利品。
“哦?”燕無觴先開了口,聲音低沉慵懶,帶著一玩味,“這就是寒川國那位名滿天下的皇後?果然名不虛傳。”
拓跋烈重重地放下酒杯,發出一聲洪亮的笑:“哈哈哈!蕭衍之那小子倒是舍得!這麼個人兒,他也真送得出手!”
楚懷璧沒有說話,只是放下了手中的書,安靜地看著慕容煙然。
那目太過安靜,反而讓人不安。
慕容煙然站在帳中,不卑不,微微欠:“寒川慕容煙然,見過三位陛下。”
沒有跪。
燕無觴挑了一下眉,眼中興味更濃。
“你不跪?”
“寒川雖小,亦有國格。慕容煙然此來,是為兩國議和,非為奴婢。”的聲音清冷如泉,“跪天地君親師,三位陛下于慕容煙然而言,皆非。”
帳中安靜了一瞬。
拓跋烈愣了一愣,隨即拍著大大笑起來:“好!好一張利!老子喜歡!”
燕無觴也笑了,那笑意卻冷得像冬天的刀刃:“有意思。蕭衍之那個廢,倒是娶了個有骨氣的人。可惜——”他頓了頓,子微微前傾,眼中寒乍現,“有骨氣的人,通常都死得比較快。”
“燕兄,”楚懷璧終于開口了,聲音溫潤如玉,“人剛來,何必嚇。”
他站起,繞過長案,走到慕容煙然面前。
他比高了將近一個頭,低頭看的時候,那溫和的目像是春日的暖,讓人幾乎要生出一種被善待的錯覺。
“慕容姑娘,”他“姑娘”,而不是“寒川皇後”,“一路過來,辛苦了。軍中簡陋,委屈你了。”
他說著,竟然親自倒了一杯茶,遞到面前。
慕容煙然看著那杯茶,沒有接。
那杯茶就這麼懸在半空,茶湯澄澈,映著銅燈的火焰,微微晃。
楚懷璧的手很穩,穩得像是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
帳中安靜了一瞬。
拓跋烈放下酒壺,聲氣地“嘖”了一聲:“楚老弟,人家不領你的啊。”
燕無觴沒有說話,只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眼微微瞇起,像一只窺伺獵的豹。
楚懷璧笑了笑,不以為意地將茶杯放回案上,轉走回自己的位置。
他的步伐不不慢,月白長袍的下擺拂過帳中的氈毯,帶起一陣極淡的煙塵。
“坐。”燕無觴抬了抬下,示意坐下。
慕容煙然沒有。
站在帳中,脊背筆直,冠上的珠翠在燈火下微微泛。的目從三個人臉上一一掃過,平靜得近乎冷漠。
“三位陛下遣使永寧,以三十萬大軍境,以二十萬百姓為質,所求者,不過是要寒川國獻出皇後,以辱其國格。”的聲音不高不低,每一個字都咬得極清楚,“如今慕容煙然已至,寒川國書不日便到。三位陛下的目的既已達到,不知何時退兵?”
帳中再次安靜下來。
拓跋烈的笑容僵在臉上,銅鈴大的眼睛里閃過一意外——他大概沒想到,這個人進了帥帳,第一句話不是求饒,不是哭泣,而是問退兵。
燕無觴轉著酒杯的手停了。
他抬起眼,重新打量眼前這個人。方才在帳簾掀開的那一刻,他看到的是一張絕的臉,則矣,卻也尋常——他見過太多人,多到已經麻木。可此刻,當他聽到說的這句話,看到那副不卑不的模樣,他忽然覺得,這個人,或許比他想象的有趣。
“退兵?”燕無觴慢悠悠地開口,像是在品味這兩個字,“慕容皇後覺得,一個人,就能換三十萬大軍退兵?”
慕容煙然看著他,目沒有半分躲閃:“三位陛下的國書上寫得清清楚楚。寒川國獻出皇後,三國便退兵。怎麼,大燕國君的話,說出去了,還能收回去?”
燕無觴的眼微微瞇起,眼底寒一閃。
帳中的溫度仿佛驟然降了幾度。
拓跋烈收起笑容,獷的臉上難得出一審視的神。他看了一眼燕無觴,又看了一眼楚懷璧,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低估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