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關上的瞬間,慕容煙然脊背上那繃了整整三天的弦,終于松了。不是斷——是松了。還活著,的弦就不會斷。
站在浴桶前,手指搭在自己的襟上,緩緩地、一件一件地下那些布裳。
裳落地的時候發出輕微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在嘆息。
低頭看著自己的。
咬痕、掐痕、鞭痕、燭淚燙傷的疤痕——像一幅被過的畫布。抬起手,指尖輕輕了鎖骨下方那道蜿蜒的疤痕,微微有些刺痛。
三天。
三個男人。
三種不同的方式。
大燕國君燕無觴的冷漠。他將按在帥案上,著的下說“蕭衍之過的地方,朕都要重新標記一遍”。他的作準而冰冷,像一把手刀,在上刻下屬于他的印記。結束後他站起,整理了一下袖口,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下一個”。
北涼國主拓跋烈的野。他渾酒氣,笑聲震耳聾。他不懂得溫為何,也不在乎下的人是否承得住。他只要自己痛快。
南楚君王楚懷璧的溫。
那是唯一能在某一瞬間擊垮過的盔甲的存在。。
楚懷璧不像前兩個人那樣暴,他甚至很溫。他替去眼淚,輕聲說“忍一忍就過去了”。他的作很輕,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
可那又怎樣?
他還是在做同樣的事。
他的溫,不過是一種更高明的殘忍。
慕容煙然看著銅鏡中自己的,目平靜得像在看一幅地圖——一幅標注著走過哪些路、付出過什麼代價的地圖。
屈辱嗎?
屈辱。
可不允許自己沉溺在這種緒里。
屈辱是弱者的墓志銘。而,不是弱者。這條路是自己選的。在走出太和殿的那一刻,就知道要付出什麼代價。不是被綁著送去的——是自己走進去的。
走進三國聯軍的帥帳時,對那三個男人說了什麼來著?
“寒川慕容煙然,見過三位陛下。”
沒有跪。
三個男人,三種目——審視的、貪婪的、好奇的。站在那里,腰背直,像一棵被暴風雨折斷了一半枝干卻依然不肯倒下的樹。
燕無觴問為什麼不跪。
說:“跪天地君親師,三位陛下于慕容煙然而言,皆非。”
燕無觴笑了。拓跋烈笑了。楚懷璧也笑了。
然後,三天開始了。
慕容煙然收回目,進浴桶。
熱水漫過的那一刻,那些傷口被燙得發疼,可沒有發抖。只是微微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將整個人浸水中。
沒有拼命洗。
洗不掉的。那些痕跡會留在上,一天,兩天,一個月,兩個月——也許永遠都不會消失。可那又怎樣?
不需要洗掉它們。
只需要記住它們。
記住燕無觴的冷漠,記住拓跋烈的野,記住楚懷璧的虛偽。記住這三天里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
然後,在將來的某一天,連本帶利地還回去。
閉上眼睛,將整個人沒水中。水面上只剩下一頭烏黑的長發,像海藻一樣漂浮著。
眼淚從閉的眼中滲出來,混熱水里,消失得無影無蹤。沒有人看得見。也不需要任何人看見。
三息之後,從水中坐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好了。
夠了。
三天的時間,夠久了。該流的淚,在水里流完了。該弱的時刻,在水下過去了。從現在起,是慕容煙然——那個從三國軍營里走出來的慕容煙然。不是怨婦,不是棄婦,不是祭品。
是一個手里握著刀的人。
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娘娘!陛下駕——”
青鳶的聲音戛然而止。
慕容煙然沒有回頭,依然背對著殿門,將自己浸在熱水中。霧氣氤氳,模糊了的廓,卻遮不住肩上那一片目驚心的青紫。
蕭衍之站在殿門口,一不。
他換了一嶄新的龍袍,明黃,繡著九條五爪金龍,在燭下熠熠生輝。他的冠冕也是新的,十二旒白玉珠,每一顆都圓潤飽滿。
他是心打扮過才來的。
可他心打扮的盛裝,在這一刻顯得如此可笑。
他看著浴桶中那個瘦削的背影,看著肩上麻麻的傷痕,嚨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來之前,在心里準備了無數句話——
“煙然,你苦了。”
“煙然,我這就接你回來。”
“煙然,以後我會好好補償你。”
可此刻,那些話全部堵在嚨里,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因為他的目落在了浴桶邊那件布裳上。
那件裳他認識。
三國聯軍的軍營里,用來打發底層士兵的軍,穿的就是這種裳。
他的皇後,穿著軍的裳回來了。
蕭衍之的臉在一瞬間變得煞白,又在下一瞬間漲得通紅。他的哆嗦了一下,像是被人扇了一記耳,又像是吞了一只蒼蠅。
“煙然……”他終于開口了,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你……你回來了。”
慕容煙然沒有轉。
“嗯。”
一個字,淡淡的,像是在回應一個不相干的人。
蕭衍之站在原地,手腳不知該往哪里放。他想走過去,想把從浴桶里扶出來,想替干頭發——可他的腳像生了一樣,一步都邁不出去。
因為他看見了水中的痕跡。
也看見了肩上的傷痕。
那些痕跡意味著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三天。
三個男人。
他的皇後,他的妻子,他曾經捧在手心里的人——被三個男人流占有了三天。
蕭衍之的胃里忽然翻涌起一陣強烈的惡心。
他猛地轉過,扶住門框,干嘔了一聲。
什麼也沒吐出來,可那一聲干嘔,在這安靜的殿閣中,響得像一聲驚雷。
慕容煙然聽見了。
早就料到了。
蕭衍之可以大義凜然地說“權宜之計”,可以信誓旦旦地說“我一定會接你回來”,可以在滿朝文武面前跪下來求去——
可他接不了。
接不了真的被別的男人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