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親還在世的時候，有一次從邊關回來，帶了兩個泥人，一個給，一個給婉清。婉清的那個在玩耍時摔碎了，哭著來找。把自己那個完好的泥人給了婉清，哄了整整一個下午。
後來才知道，婉清的那個泥人，是自己故意摔碎的。
因為想要姐姐的那個。
因為知道，只要哭，只要裝得夠可憐，姐姐就一定會把自己的給。
那時候慕容煙然多大？十歲？十一歲？
記得自己知道真相之後，沒有生氣，只是覺得有些奇怪——為什麼婉清不直接說呢？如果想要，可以直說的。
現在懂了。
有些人，天生就是如此。
他們只會哭，只會裝，只會用最刀，奪的最想要的東西。
因為這種方式，不見鋒芒，哪怕刀刀見，可以做一個完的好人。
“姐姐，你怎麼不說話？”慕容婉清抬起淚眼，目在臉上逡巡，像是在尋找什麼——尋找狼狽，尋找憔悴，尋找任何一種能證明“過得不好”的痕跡。
可沒有找到。
慕容煙然的臉上沒有淚痕，沒有憔悴，甚至連一疲憊都看不到。的妝化得很淡，卻恰到好地遮住了所有的傷痕。的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深秋的湖水，看不出任何緒的波瀾。
慕容婉清攥著慕容煙然的手，鋒利的指甲劃破的手背，聲音卻依然溫得像在哄孩子：“姐姐，你瘦了……你在那邊……是不是了很多苦？”
在等。
等慕容煙然崩潰，等慕容煙然落淚，等慕容煙然出“被辱過的人”該有的樣子。
那樣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安，名正言順地展現自己的善良與大度，名正言順地——
讓所有人都看到，誰才是更適合坐在位上的人。
可慕容煙然沒有如所愿。
“還好。”輕輕出被慕容婉清攥著的手，聲音淡得像一陣風，“不過是三天罷了，很快就過去了。”
慕容婉清的笑容差點沒掛住。
怎麼可以這麼輕描淡寫？
怎麼可以這麼若無其事？
不是應該哭著回來，不是應該躲在儀宮里不敢見人，不是應該愧得一頭撞死在柱子上嗎？
怎麼還可以站得這麼直？
怎麼還可以用這種眼神看人？
怎麼還可以——
讓所有人都覺得，那三天對來說，不過是雨？
恨了……
恨慕容煙然永遠都是這副模樣——永遠從容，永遠鎮定，永遠站在高，用那種“我知道你是什麼東西但我懶得拆穿你”的眼神看。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父親在世時，眼里只有這個嫡出的兒。說什麼“煙然有將門之風”，說什麼“慕容家的希全在上”。
而呢？不過是個妾室所出的庶，連站在父親面前的資格都沒有。
後來慕容煙然嫁東宮，了太子妃，又了皇後。
而呢？費盡心思也只能以“縣主”的份宮陪伴，名義上是“陪伴”，實際上是什麼？是依附，是寄人籬下，是永遠活在這個人的影子里。
不甘心。
明明比慕容煙然更溫，更，更懂得如何取悅男人。
明明才是那個應該在男人面前低眉順眼、小鳥依人的人——而慕容煙然呢？太了，太冷了，太強了，像一把沒有鞘的刀，哪個男人會真心喜歡這樣的人？
可偏偏是皇後。
偏偏是正妻。
偏偏是那個所有人都要仰的人。
慕容婉清的目越過慕容煙然的肩膀，落在蕭衍之上。
蕭衍之已經從月亭中走了出來，站在回廊的另一端，目復雜地看著們姐妹二人。
他沒有走過來，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個不知道該不該手的局外人。
“姐姐能安然回來，真是太好了。”慕容婉清的聲音提高了些，確保蕭衍之能聽得清清楚楚，“我就說嘛，姐姐那麼厲害，區區敵營，去了也能安然回來。偏偏陛下還要憂心得整夜無法眠，臣妹怎麼勸都不管用……”
說著，回頭看了蕭衍之一眼，那一眼里藏著千般風、萬種溫，像是一個妻子在向旁人炫耀丈夫對自己的依賴。
“陛下這幾天瘦了好多呢，”又轉回頭，對慕容煙然說，語氣里帶著一種微妙的、若有若無的炫耀，“每天夜里都睡不著，臣妹只好陪著他說說話，給他煮些安神湯……姐姐你不知道，陛下有多擔心你。他上不說，可臣妹看得出來，他是真的……”頓了頓，咬了咬，像是在斟酌用詞，“……是真的把姐姐放在心上的。”
這番話，字字句句，都是刀子。
“陛下這幾天瘦了好多”——潛臺詞是：這三天，是我陪在他邊，是我在照顧他，而你，不在。
“每天夜里都睡不著”——潛臺詞是：每一個你不在的夜晚，都是我陪著他度過的。我們共度了多個“夜夜”，你猜？
“臣妹只好陪著他說話，給他煮安神湯”——潛臺詞是：他已經習慣了有我在邊。他需要的，是溫如水的人，而不是你這種冷冰冰的、只會讓他想起屈辱的人。
“陛下有多擔心你”——潛臺詞是：他擔心的是“皇後被辱”這件事本，而不是你這個人。他擔心的是自己的臉面，不是你的死活。
慕容煙然聽懂了。
每一個字，每一個停頓，每一個眼神，都聽懂了。
可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淡淡地說：“辛苦你了。”
四個字。
輕飄飄的，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葉子，連漣漪都沒有激起。
慕容婉清的笑容終于掛不住了。
等了三天，盼了三天，以為慕容煙然從三國軍營回來之後，會變一個灰頭土臉、狼狽不堪的可憐蟲。到那時，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站在邊，用溫和來襯托的不堪，用善解人意來反襯的“不潔”。
甚至已經準備好了說辭——“姐姐別難過，那不是你的錯”、“姐姐放心，婉清會一直陪著你的”、“姐姐若是在宮中住不慣，婉清可以陪你去別院散散心”……
這些看似關心的話，每一句都會是溫的刀，每一句都會要在慕容煙然的傷口上再劃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