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鳶的手猛地一抖，硯臺差點摔在地上。
“娘娘……您要給他寫信？那個人……那個人他——”
“他什麼？”慕容煙然的聲音很平靜，“他是三國聯軍的統帥之一？他是南楚的君王？他是在帥帳里要了我一夜的男人？”
頓了頓，聲音忽然輕了下去，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可他也是唯一一個，在那一夜之後，替我蓋上被子的人。”
青鳶愣住了。
慕容煙然沒有再解釋。
只是站起，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灑金箋，提起筆，蘸滿了墨。
墨在筆尖凝聚，飽滿得像一滴將落未落的淚。
懸腕提筆，筆鋒落在紙上，字跡清雋秀麗，一筆一劃都工工整整——
“楚君懷璧親啟。”
寫得很慢，像是在雕琢一件武。
每一筆，都在鑄造刀刃。
每一劃，都在淬火。
窗外，天終于暗了下來。
儀宮的燈火次第亮起，將的影子投在窗紙上，孤零零的，卻紋不。
長夜又來了。
可不怕了。
因為最長的夜，已經熬過去了。
……
翌日，蕭衍之來了，和簡單寒暄幾句，在離開前，頓了頓。
“儀宮人來人往，太吵了，不利于你恢復。”他說“恢復”兩個字時，聲音明顯頓了一下，像是這兩個字燙。“朕是在替你著想。清心閣清凈，沒有人打擾你。你缺什麼，朕讓人送過去。”
他越說越流暢，像是在說服自己。
“等過些日子，你好了，朕再接你回來。”
“接你回來”四個字說得又輕又快，像連他自己都不太相信。
他想要“理解”——理解他的難，理解他作為一個男人面對這種事時的心。
他甚至想要主說出“臣妾自愿搬去清心閣”，這樣他就可以對天下人說“是皇後自己要去的，朕挽留過”。
可他又不想讓覺得他在嫌棄，所以他用“為你好”做包裝，用“靜養”做借口。
他把自己的自私，包裝對的。
你了那麼大的委屈，你應該理解我也有我的難。
這句話他沒有說出口，可他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都在說。
慕容煙然安靜地聽完，輕輕點了點頭。
“好。”
一個字，干脆利落。
蕭衍之愣住了。
他準備了滿肚子的話來應對的哭訴、質問、憤怒——可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好”字。
他應該松一口氣的。可他心里某，忽然空落落的。
“煙然……”
“陛下還有什麼吩咐？”
“沒……沒什麼了。”他轉向殿外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煙然，你別怪朕。朕也是有苦衷的。朝中那麼多雙眼睛看著，朕若是不顧禮法讓你繼續住在儀宮，言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朕也是為了你好。”
為了你好。
這四個字從他里說出來，比任何辱罵都更刺耳。
慕容煙然看著他的背影，想起大婚之夜，他挑開的蓋頭，眼中是純粹的、熾熱的歡喜。那時候他說：“煙然，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的妻。”
而現在，他說：“你別怪朕，朕也是為了你好。”
蕭衍之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回應，終于邁步離開。
他的腳步很快，像是逃離。
慕容煙然站在原地，看著倉皇離去的背影。
“為了我好。”輕聲重復了一遍，角微微翹起。
沒有流淚。
從三國軍營回來的那天起，就再也不會為蕭衍之流淚了。
那個會為他流淚的慕容煙然，已經死了。
“青鳶，”喚了一聲，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緒，“收拾東西，我們去清心閣。”
“娘娘！”青鳶從殿外跑進來，眼眶紅紅的，顯然在外面聽見了一切，“陛下他……他怎麼能……”
“青鳶。”慕容煙然打斷了，目平靜而堅定，“不必說了。收拾東西吧。”
青鳶咬著，拼命忍住了眼淚，重重地點了點頭。
慕容煙然最後看了一眼這座住了五年的大殿。
殿中的一切都沒有變，可知道，有什麼東西永遠地改變了。
不，不是改變了。
是碎了。
慕容煙然搬進清心閣的消息，不到半日便傳遍了整個皇宮。
清心閣在皇宮最北邊，挨著冷宮。
院墻斑駁，瓦片殘缺，院中長滿了齊腰高的荒草。門窗上的紅漆早已剝落，出底下灰敗的木頭。
這里已經三年沒有人住過了。
蕭衍之倒是沒有食言——他確實讓人來修繕過。添了一張新床，一套桌椅，門口還擺了兩盆新培育的白海棠。
慕容煙然看著那兩盆剛挪出暖閣的花，角微微一。
花是好花，開得正盛，潔白如雪。
可它們被放在這荒涼的清心閣門口，反而襯得四周更加破敗。
像是某種虛偽的面。
“青鳶，”收回目，“把那兩盆花搬到屋里去。”
“是。”
青鳶將花搬進屋，放在窗臺上。
過窗紙灑在花瓣上，白得刺眼。
慕容煙然坐在床邊，看著那兩盆花，忽然說：“青鳶，你知道嗎？白海棠的寓意是——”
頓住了，沒有說下去。
青鳶等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追問：“娘娘，花語是什麼？”
慕容煙然搖了搖頭：“沒什麼。收拾吧。”
沒有說出口的是——
白海棠的花語，是“無的”。
窗外，天漸暗。
清心閣的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樹在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訴說著什麼。
慕容煙然坐在窗前，看著天邊最後一抹余暉被夜吞噬。
的手指輕輕過窗臺上白海棠的花瓣，作很輕，像是在一個即將逝去的東西。
“慕容婉清，”輕聲說，對著窗外無邊的黑暗，“你以為你贏了？”
的指尖微微用力，一片花瓣被掐了下來，落在掌心。
白的花瓣，在掌心里蜷著，像一滴凝固的淚。
“不。”說，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又冷得像一把刀。
“游戲才剛剛開始。”
窗外，夜風穿過老槐樹的枯枝，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一曲蒼涼的挽歌。
又像是一聲號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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