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閣的日子,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慕容煙然在這里住了整整一個月。沒有人來探,沒有人來請安,甚至連送飯的小太監都常常忘記這偏僻角落里還住著一個皇後。青鳶去膳房要飯食,十次里有七八次要看人臉,有時甚至空手而歸。
慕容煙然不吵不鬧,安安靜靜地吃著冷飯剩菜,安安靜靜地坐在窗前看那兩盆白海棠,安安靜靜地等。
在等一個時機。
這一日清晨,青鳶從膳房回來,臉比往常更加難看。手里端著一個瓷碗,碗里只有半碗稀粥和一小碟咸菜。
“娘娘,他們說……說膳房的食材要先著陛下和……和慕容縣主那邊,咱們這邊……”
“無妨。”慕容煙然接過碗,喝了一口粥。粥是涼的,稀得能照見人影。
青鳶忍了又忍,終于沒忍住:“娘娘,縣主……如今搬進了儀宮隔壁的永壽宮,陛下賞了無數珍寶,昨日還下旨晉為貴妃……滿朝文武都在傳,說陛下要廢後……”
慕容煙然的筷子頓了一下,隨即又若無其事地夾起一筷子咸菜。
“貴妃?”淡淡地說,“倒是比我想的來得慢了些。”
青鳶愣住了:“娘娘……您不生氣?”
慕容煙然放下筷子,看著窗臺上的白海棠。一個月過去,那兩盆花早已凋謝,只剩下禿禿的枝丫。
“青鳶,你說,一個人被關在黑屋子里,最怕的是什麼?”
青鳶想了想:“是……黑暗?”
“不,”慕容煙然搖了搖頭,“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出去。如果知道,只要等到天亮,就一定能出去——那黑暗就不那麼可怕了。”
站起,走到窗前,手折下一截枯枝。
“這一個月,我每天都在數日子。數到第三十天的時候,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事?”
慕容煙然轉過,看著青鳶。的眼睛不再像剛回來時那樣空灰敗,而是重新燃起了一種——不是從前那種冷的、倔強的,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更幽暗的、像是從灰燼底下重新燒起來的。
“寒川國欠我的,我要他們一點一點地還。”
青鳶被那目看得心頭一凜,下意識地站直了。
“娘娘,您要做什麼?”
慕容煙然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桌前,鋪開一張紙,研了墨。
“青鳶,找我們的暗衛做一件事。”
青鳶點頭。
“我們有個線人,是你表哥,他在城南的集市上做小買賣。信送到他那里去。。”
“好。”慕容煙然提筆,在紙上寫了起來。
青鳶湊過去看,只見紙上寫的不是什麼奏章書信,而是一首短短的民謠:
永寧城頭白海棠,
花開時節滿城香。
一朝風雨摧折去,
妾在深宮無人知。
君不見——
城外鐵騎踏霜月,
城君王獻妻時。
三十萬兵臨城下,
一個子換城池。
百姓都說深明義,
誰知歸來賤如泥。
冠霞帔今何在?
冷宮門外草萋萋。
青鳶看完,臉大變,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娘娘!這……這要是被人發現,可是殺頭的罪啊!”
慕容煙然將紙上的墨跡吹干,折好,遞給青鳶。
“所以,不能讓任何人發現。把這給他,讓他抄寫百份,散到永寧城的茶館、酒樓、集市上去。不要一次散完,一天三五份,慢慢地散。讓他小心些,別被人盯上。”
青鳶的手在發抖,可看著慕容煙然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忽然覺得心里有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踏實。
“娘娘……這能有用嗎?”
“有用沒用,不在于這首民謠本。”慕容煙然重新坐回桌前,目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上,“而在于——百姓心里本來就有怨。我只不過給了他們一個把怨氣說出口的由頭。”
頓了頓,又補充道:“這世上最可怕的東西,不是刀兵,不是鐵騎——是人心。當所有人的心都朝著一個方向想的時候,就算是皇帝,也擋不住。”
青鳶咬了咬牙,將那張紙藏好,重重地磕了一個頭:“奴婢這就去辦!”
“小心些。”
“娘娘放心,奴婢省得。”
青鳶走後,慕容煙然獨自坐在清心閣的窗前,看著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樹。
老槐樹的枝頭,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了幾點新綠。
春天要來了。
民謠在永寧城里傳開的速度,比慕容煙然預想的還要快。
最初只是城南集市上有人哼了兩句,被茶館的說書人聽去了。說書人覺得這詞兒寫得好,有韻味,便在茶館里唱了一回。這一唱不要,滿堂的茶客都安靜了。
那些茶客里,有商人,有書生,有工匠,有退伍的老兵——他們都是永寧城的百姓,都經歷過那場兵臨城下的恐懼,都聽說過皇後被送去三國軍營的事。
有人說皇後深明大義,有人說皇後以許國,可從來沒有人問過——
皇後自己愿不愿意?
了多苦?
回來之後,又過得怎麼樣?
民謠給出了答案。
“一朝風雨摧折去,妾在深宮無人知”——皇後為國犧牲,回來之後卻被打冷宮,無人問津。
“三十萬兵臨城下,一個子換城池”——堂堂寒川國,要靠一個人來保全,滿朝文武都是干什麼吃的?
“百姓都說深明義,誰知歸來賤如泥”——百姓們都在夸皇後大義,可皇後回來之後,過得連泥都不如。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扎在人心上。
不出十日,這首民謠便傳遍了永寧城的大街小巷。有人在酒肆里唱,有人在茶樓里說,有人在街頭巷尾竊竊私語。甚至連城門口的守軍都聽到了,私下里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皇後娘娘回來後被趕去了清心閣……”
“清心閣?那不是冷宮邊上的破院子嗎?”
“可不是嘛……嘖嘖,堂堂一國之母,為國獻,回來就落得這個下場……”
“那位陛下也真做得出來……”
“噓!不要命了?”
議論的人低了聲音,可議論的人太多了,低的聲音匯聚在一起,便了一種嗡嗡的聲響,像蜂群在遠振翅,雖然聽不清每一句在說什麼,卻能清晰地到那種躁。
那種躁,有一個名字——
民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