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謠傳到第三日,街頭巷尾開始有人編了新的版本。
君王跪地求妻去,
歸來閉門不敢覷。
要問君王怕什麼?
怕見上別人痕。
這版本俗直白,在底層百姓中傳得更快。男人們聽了嘿嘿一笑,笑完之後又覺得不是滋味——把自己人送出去換平安,回來還嫌棄人家,這算什麼東西?
人們聽了則是另一種反應。們不說話,只是沉默地做著手里的活計,可那沉默里有一種比罵人更可怕的東西。
是共。
天底下哪個人,不害怕被自己的男人這樣對待?
民謠傳到第七日,茶館的說書人開始添油加醋地講起了“前朝往事”——說的是一位忠臣的兒,為國和親,歸來後被丈夫嫌棄,最終含恨而終的故事。故事里沒有指名道姓,可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說誰。
茶館老板嚇得臉都白了,想把說書人趕走,可滿堂的茶客不答應。有人拍了桌子,有人扔了賞錢,還有人站起來說:“說得好!這種故事就該多說!讓那些忘恩負義的人都聽聽!”
民謠傳到第十日,終于傳到了該傳到的人耳朵里。
太和殿。
蕭衍之坐在龍椅上,面前的長案上攤著一張紙條,上面抄著那首民謠。他的臉鐵青,手指攥著紙條,指節泛白。
“這是怎麼回事?”他猛地將紙條拍在案上,聲音在空曠的大殿里回,“誰寫的?誰在傳?”
滿朝文武噤若寒蟬,沒有人敢說話。
蕭衍之的目掃過殿中每一個人,最後落在站在武將行列末尾的幾個人上——那是慕容老將軍舊部的幾個人,如今都在軍中掛著閑職,沒有什麼實權,但資歷老、輩分高,朝會上向來是湊數的。
可此刻,那幾個人站得比平時更直了一些。
蕭衍之的心頭掠過一不安,但他沒有深想,只是厲聲下令:“傳旨下去,即刻查此等妖言眾之詞!凡傳唱者,一律杖責!凡抄寫者,一律收監!”
“陛下且慢。”
一個蒼老而沉穩的聲音從殿中響起。
說話的是史大夫陳伯庸,六十余歲,三朝元老,在朝中素有剛正之名。他巍巍地走出來,躬道:“陛下,民謠之事,是不住的。百姓傳唱此等詞句,固然有悖法度——可臣鬥膽問陛下一句:民謠中所言之事,是真是假?”
蕭衍之的臉變了。
“陳伯庸,你——”
“臣只問陛下,”陳伯庸不卑不地抬起頭,“皇後娘娘為國赴難,歸來之後,是否被遷居清心閣?”
殿中死一般寂靜。
蕭衍之的結滾了一下,沒有回答。
陳伯庸又問:“皇後娘娘在清心閣中,食是否周全?宮中可還有人記得是皇後?”
依舊沒有人回答。
陳伯庸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聲在大殿里回,像是一聲沉重的鐘鳴。
“陛下,臣記得,建安十三年,北狄犯境,先帝駕親征,是慕容老將軍以七十高齡隨駕出征,戰三日三夜,力保先帝平安歸來。老將軍中七箭,回到京城時,鎧甲上的都干了,都不下來。”
他的聲音蒼老而緩慢,像是在講一個很久遠的故事。
“臣還記得,建安十五年,南疆叛,慕容小將軍——老將軍的獨子,皇後娘娘的親兄長——率三千騎兵深不之地,平叛之後染瘴毒,死在回京的路上。那年他才二十七歲,連婚都沒來得及。”
陳伯庸說著,眼眶微微泛紅。
“慕容家滿門忠烈,老將軍為國捐軀,小將軍為國殉職,如今只剩下皇後娘娘一個兒。嫁皇家五年,替陛下打理後宮、平衡前朝、批閱奏章,從未有過一句怨言。三國兵臨城下,又是而出,以一己之換寒川國一線生機——”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帶著一種抑了許久的憤怒:
“可陛下是怎麼回報的?”
這一聲質問,像一把刀,劈開了太和殿里虛偽的平靜。
蕭衍之被問得臉一陣青一陣白,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陳伯庸!”站在一旁的丞相孫文禮看不下去了,厲聲呵斥,“你這是在指責陛下嗎?皇後遷居清心閣,是皇後自愿去!”
“自愿?”陳伯庸冷笑一聲,轉頭看向孫文禮,“丞相大人,一個剛從那等地方回來的子,自愿要去冷宮邊上住——你覺得這很正常?若不是有人特意安排,放著好好的皇後寢宮不住,去住年久失修的偏殿?”
孫文禮被噎得說不出話。
“還是說,”陳伯庸的聲音越發冷厲,“丞相大人覺得,皇後娘娘在那等地方待了三天,回來之後便不配再住儀宮了?便不配再做皇後了?便只配去冷宮邊上茍延殘了?別忘了,我們今日能站在這,都是仰仗皇後退敵之功勞。”
孫文禮的臉漲得通紅,拂袖道:“陳伯庸,你不要口噴人!皇後遷居之事,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
“考量?”陳伯庸打斷了他,“什麼考量?怕皇後臟了儀宮的地磚?怕皇後上的痕跡臟了陛下的眼?”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
這話說得太重了,重到蕭衍之的臉都白了。
“夠了!”蕭衍之一掌拍在龍椅扶手上,霍然站起,“陳伯庸,你好大的膽子!朕念你是三朝元老,不與你計較,你倒蹬鼻子上臉了!”
陳伯庸沒有退,反而直直地跪了下去。
“陛下,臣今日之言,句句出自肺腑。臣不是在為皇後娘娘屈——臣是在為陛下的名聲屈!”
他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撞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陛下,民謠已經傳遍永寧城,不日便會傳遍天下。天下人會怎麼說陛下?會說陛下忘恩負義!會說陛下薄寡幸!會說陛下用人的子換了江山,轉頭就把人扔進了冷宮!”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激:
“陛下!這個名聲背上了,就再也洗不掉了!”
太和殿里安靜得能聽見所有人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