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衍之站在原地,臉鐵青,雙手握拳,指節得咯咯作響。他的口劇烈地起伏著,像一頭被困在籠子里的困。
他想要發怒,想要把陳伯庸拖出去杖責,想要把這該死的民謠從永寧城連拔起——
可他做不到。
因為陳伯庸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做得不地道,他只是希所有人都假裝不知道。
可現在,民謠把這件事攤開在了下,讓每一個百姓都看見了,都議論了,都他的脊梁骨了。
他怕的從來不是良心不安——他怕的是名聲掃地。
他怕史書上寫下一筆:“寒川國君蕭衍之,以妻換平安,妻歸而棄之。”
這一筆,會跟著他一輩子,跟著他的子孫後代一輩子。
蕭衍之慢慢地坐回了龍椅上,整個人像是被走了所有力氣。
“那……那依卿之見……”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朕該如何?”
陳伯庸抬起頭,目直視蕭衍之:“臣請陛下——迎皇後娘娘回中宮。”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陣。
孫文禮第一個跳出來反對:“不可!皇後遷居清心閣不過月余,如今民謠一起便匆匆迎回,豈不顯得陛下是迫于民怨?這何統!”
“丞相大人說得對,”陳伯庸冷冷地說,“確實顯得陛下是迫于民怨。可陛下有沒有想過——百姓為什麼會有這個怨?”
孫文禮又噎住了。
就在朝堂上爭執不休的時候,武將行列里走出來一個人。
護國將軍周元。
他走到殿中央,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如鐘:“陛下,臣有一言。”
事到如今,他沒有理由不站出來為皇後說話了。
若當初,三國兵臨城下,敵我力量懸殊,他還有理由,為了減傷亡,為了全城百姓的安危,他況且還有理由與皇帝一起勸皇後送去言和。
可如今,寒川國因皇後的大義,已然換得這息之息,皇帝此法,無異于把寒川國推向更深的深淵。
蕭衍之看著他,心中那種不安的覺越來越重,看向周元的目越來越怨毒。
周元是慕容老將軍的舊部,當年慕容老將軍一手提拔起來的。他能在軍中一步步走到護國將軍的位置,靠的不僅僅是自己的本事,還有慕容家的提攜之恩。
他若不顧皇家面,只念了慕容家的舊,這個護國將軍,談何護國二字?
“你說。”
周元抬起頭,目堅定:“臣昨日收到軍中舊部書信三十余封,皆是當年跟隨慕容老將軍征戰的老兵所寫。他們聽說皇後娘娘之事,義憤填膺,說——”
他頓了頓,一字一字地說:
“說如果陛下不能善待慕容家的兒,他們便卸甲歸田,不再為寒川國賣命。”
這句話像一顆巨石投平靜的湖面,激起了驚濤駭浪。
蕭衍之的臉徹底白了。
“你……你說什麼?”
“臣不敢妄言。”周元從袖中取出一沓書信,雙手呈上,“這是三十七封書信,請陛下過目。寫信之人,皆是跟隨慕容老將軍出生死的老兵。有些人如今還在軍中任職,有些人已經解甲歸田。可他們都說了同一句話——”
他抬起頭,目如炬:
“慕容家的兒深明大義為國赴難,我等欽佩至極,若是落得如此下場,他們心寒。”
心寒。
這兩個字比任何刀兵都可怕。
一個君王,可以讓百姓怕他,可以讓百姓恨他,可他絕不能讓百姓——尤其是那些拿著刀槍保家衛國的士兵——對他心寒。
心寒了,就沒有人愿意賣命了。
寒川國本來就夾在三國之間茍延殘,若是連自己的軍隊都離心離德,那這個國家就真的完了。
蕭衍之看著周元手中那沓書信,手指微微抖。
他忽然想起了慕容老將軍——那個在戰場上中七箭都不肯倒下的老人,那個在他登基時單膝跪地、聲如洪鐘地說“臣誓死效忠陛下”的老人。
老人已經死了。死在了戰場上。死的時候,鎧甲上的都干了,都不下來。
而他的兒,此刻正住在冷宮邊上的破院子里,吃著冷飯剩菜。
蕭衍之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退朝。”他的聲音疲憊得像一個老人。
“陛下——”陳伯庸還想說什麼。
“朕說退朝!”蕭衍之猛地睜開眼,厲聲道。
滿朝文武不敢再多言,紛紛行禮退下。
殿中只剩下蕭衍之一個人。
他癱坐在龍椅上,仰頭看著太和殿高高的穹頂。穹頂上繪著金龍祥雲的彩畫,金碧輝煌,奐。
可他覺得那金龍在嘲笑他。
“煙然……”他喃喃地念出這個名字,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他想起那天在清心閣,對他說“好”的時候,那種平靜得近乎冷漠的眼神。
那時候他還在慶幸沒有哭鬧,沒有質問,沒有讓他難堪。
現在他才明白——
不哭不鬧,不是因為認命了。
而是因為早就知道,會有今天。
清心閣。
青鳶幾乎是跑著沖進來的,臉上帶著抑不住的興。
“娘娘!娘娘!了!”
慕容煙然正坐在窗前看書,聞言緩緩抬起頭。
“什麼了?”
“民謠!民謠傳遍了整個永寧城!今天早朝上,陳史當面質問陛下,周將軍也站出來了——他拿了三十七封老兵的書信,說是如果陛下不能善待娘娘,老兵們就卸甲歸田!”
青鳶說得上氣不接下氣,眼睛亮得發。
“娘娘,您不知道,朝堂上吵什麼樣了!陳史把丞相孫文禮懟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陛下臉鐵青,可一個字都反駁不了!”
慕容煙然放下書,臉上的表沒有任何變化。
“然後呢?”
“然後——陛下說退朝了!可他那個臉,那個態度,分明是扛不住了!娘娘,陛下一定會來接您的!一定會的!”
慕容煙然沒有說話,只是站起,走到窗前。
窗外的老槐樹上,新綠已經長了滿樹的葉子,在下綠得發亮。
春天真的來了。
“青鳶。”
“在!”
“你去燒一壺水。”
“……燒水?做什麼?”
“泡茶。”慕容煙然轉過,角微微翹起,出一個極淡的笑容,“有客人要來。”
青鳶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興得差點跳起來:“是!奴婢這就去!”
轉跑出去,跑到門口又折回來,期期艾艾地問:“娘娘,泡什麼茶?”
慕容煙然想了想:“就泡白海棠吧。去年春天我曬的那些,一直沒舍得喝。”
“是!”
青鳶走後,慕容煙然重新坐回窗前,目落在遠宮墻上方那一角天空上。
天空很藍,萬里無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