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慕容煙然搖了搖頭,角的弧度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意味,“應該讓拋棄的人知道——他失去了什麼。”
站起,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裹著白海棠的殘香涌進來,吹的袂和發。
“這只是一個開始。”輕聲說,目越過宮墻,落在遠太和殿的飛檐上。太和殿的燈火通明,像一座金碧輝煌的囚籠。
“陛下以為把我接回儀宮就萬事大吉了?以為堵住了朝臣的、平息了民怨,就可以繼續做他的太平天子了?”
搖了搖頭,笑容里帶著一種冷冽的決絕。
“不。我要讓他知道——有些債,不是把人接回來就能還清的。”
出手,接住一片被風吹進來的白海棠花瓣。花瓣已經干枯了,邊緣微微卷曲,可形狀還是完好的,像一只小小的、白的蝴蝶。
將花瓣放在邊,輕輕吹了一口氣。
花瓣飄出了窗外,飄進了夜里,越飄越遠,最終消失不見。
窗外,夜風穿過儀宮的飛檐,發出嗚嗚的聲響。
慕容煙然搬回儀宮後,日子表面上恢復了平靜。
重新執掌印,統攝六宮,每日晨起接嬪妃請安,理宮務,批閱務府的賬冊——一切做得井井有條,挑不出任何病。對待慕容婉清也客客氣氣,姐妹相稱,沒有毫芥的樣子。
可所有人都看得出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皇後娘娘變了一個人。
從前的慕容煙然雖然端莊,但偶爾也會笑,也會在花園里賞花時和宮們說笑幾句。可如今的,臉上永遠掛著一種淡淡的、得的微笑,像是戴了一副的面。對誰都和氣,對誰都溫,可那種和氣與溫,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冰——你能看見,卻不到溫度。
蕭衍之對此既松了一口氣,又覺得不安。
松一口氣是因為不再鬧了,不再用那種讓他如坐針氈的平靜眼神看他了。不安則是因為——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一個經歷過那些事的人。
他寧愿哭,鬧,質問他,哪怕扇他一耳都好。可什麼都沒有。
只是安靜地做著該做的事,像一個稱職的皇後,一個稱職的妻子,一個稱職的姐姐。
可他知道,那不是真的。
很快,宮里就傳來慕容婉清懷孕的消息。
蕭衍之欣喜若狂,賞賜無數,讓住進了比皇後規制還高的永壽宮。
五年了,這皇宮終于傳來了皇帝開枝散葉的喜訊。
可是,這種喜訊在那個清晨,被一聲干嘔徹底撕裂了。
那是一個尋常的早晨。
慕容煙然坐在儀宮的妝臺前,青鳶正在替梳頭。銅鏡中映出一張清減了不的臉,下比從前尖了一些,顴骨也略微突出,可那雙眼睛反而比從前更亮了——是一種幽深的、沉靜的、讓人看不的亮。
“娘娘今日氣好多了,”青鳶一邊梳頭一邊說,“昨夜睡得可好?”
“尚可。”慕容煙然淡淡地回答。
話音剛落,一突如其來的惡心從胃里翻涌上來。猛地捂住,彎下腰,干嘔了一聲。
“娘娘!”青鳶嚇了一跳,連忙放下梳子,扶住的肩膀,“娘娘怎麼了?可是昨夜著涼了?”
慕容煙然擺了擺手,想要說“沒事”,可又一陣惡心涌上來,比剛才更劇烈。推開青鳶,撲到妝臺邊的銅盆前,干嘔了好一陣,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酸水從胃里翻上來,燒得嚨火辣辣地疼。
“快去傳太醫!”青鳶急得聲音都變了,轉頭就要往外跑。
“等等。”慕容煙然按住了的手,直起來,用帕子了角。的臉有些蒼白,可眼神卻異常清明。
“娘娘?”
慕容煙然沒有說話。低下頭,看著自己平坦的小腹,手指不自覺地覆了上去。
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開了腦海中的迷霧。
月事……多久沒來了?
閉著眼算了一下日子——已經遲了將近二十天。
一直以為是在三國軍營里了折磨,虧損,氣不調所致。這一個月來確實瘦了不,月事不來也說得通。可現在,這陣突如其來的惡心……
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害怕的發抖。
是一種自己也說不清的、復雜的、像是有一千針同時在扎心臟的那種抖。
“青鳶,”開口,聲音出奇地平靜,“去請太醫。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青鳶看著的臉,忽然也意識到了什麼,臉瞬間變得慘白。
“娘娘,您該不會是……”
“去。”
青鳶咬了咬牙,轉跑了出去。
慕容煙然獨自坐在妝臺前,看著銅鏡中自己的臉。
鏡子里的人面蒼白,干,眼窩微微凹陷——一副久病初愈的模樣。
可的眼睛里有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
的手依舊覆在小腹上,隔著料,著那里面可能正在孕育的、微小的生命。
誰的?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準地進了的口。
是燕無觴的?是拓跋烈的?還是楚懷璧的?
那三天里,三個人。
被迫服下了避子湯——三國聯軍的軍醫配的,說是“以防後患”。可那湯藥真的管用嗎?或者說,那三個男人,真的會讓喝下有效的避子湯嗎?
想起燕無觴冷漠的眼神,想起拓跋烈魯的笑聲,想起楚懷璧溫的假面——
他們每一個人,都有可能留下這個種子。
慕容煙然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不要慌。
也許沒有懷上。
也許只是虧損導致的月事不調。
也許——
不敢再想下去。
太醫來得很快。
來的是太醫院院正張太醫,六十多歲,醫湛,在宮中當差四十余年,是看著慕容煙然長大的老人了。張太醫為人謹慎,口風極嚴,這也是青鳶特意請他的原因。
張太醫替慕容煙然把了脈,手指搭在腕上的那一刻,他的臉就變了。
那變化很細微,只有像慕容煙然這樣善于觀察的人才能捕捉到——先是震驚,然後是復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憫,最後是一種職業的冷靜。
他把了整整一盞茶的脈,反復確認了三遍,才收回手。
“張太醫,”慕容煙然平靜地問,“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