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婉清跪在旁邊,看著他嘔吐的樣子,臉上的表從恐懼變了一種更深層的、更復雜的驚恐——忽然意識到,這個男人,這個一直覺得懦弱、無能、好騙的男人,在到致命辱的時候,反應和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他不是暴怒地殺了。
他不是痛哭流涕地質問。
他在吐。
像是的存在本,就是一團污穢。
蕭衍之吐完之後,直起來,用袖子了角。他的臉蒼白如紙,眼中布滿了,可他的聲音反而比之前更平靜了。
“慕容婉清,”他說,“朕問你一句話。你老老實實地回答。”
“陛……陛下請問……”
“你姐姐去三國軍營的事——是不是你串通的?”
慕容婉清的猛地僵住了。
那個僵的姿態,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晰。
蕭衍之看著,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比怒還可怕。
“朕知道了。”他說。
他轉過,向殿外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來人。”
劉公公從門外探進頭來,臉慘白,顯然在外面聽見了一切。
“陛下……”
“皇貴妃慕容氏,德行有虧,即日起足永壽宮,不得出。所有宮人全部撤換,一個不留。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視。”
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宣讀一份尋常的旨意。
“至于肚子里的孩子——”他頓了頓,聲音終于有了一抖,“留著。留著,等朕想清楚了再說。”
他邁步走出了永壽宮。
後,慕容婉清癱倒在地上,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聲:“陛下!陛下饒命!陛下——”
蕭衍之沒有回頭。
他走過永壽宮的庭院,走過宮道,走過一重又一重的宮門。劉公公提著燈籠跟在後,大氣都不敢出,只敢用余看蕭衍之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表。
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痛苦。
什麼都沒有。
像一張被干凈的紙。
可劉公公在宮里當差三十年,知道這種“什麼都沒有”的表,比暴怒和痛哭都可怕。
“陛下……回書房還是……”
“去儀宮。”蕭衍之忽然說。
劉公公愣了一下:“陛下,這個時辰,皇後娘娘怕是已經歇下了……”
“朕說去儀宮。”
“是、是!”
蕭衍之加快了腳步,幾乎是在走。他走得很快,快到劉公公要小跑著才能跟上。夜風灌進他的袖口和領口,涼颼颼的,可他覺得口那團火燒得更旺了。
他要去儀宮。
他要去找慕容煙然。
他不知道為什麼要去找——是去懺悔?是去尋求安?是去告訴“我也是個笑話”?還是僅僅因為他現在無可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須去。
儀宮到了。
殿門關著,里面只有一盞昏黃的燈還亮著,在窗紙上映出一團模糊的暈。門口的守夜宮靠在柱子上打瞌睡,被劉公公的腳步聲驚醒,慌忙跪下。
“陛、陛下——”
蕭衍之沒有理,推開殿門,大步走了進去。
殿,慕容煙然還沒有睡。
坐在窗前,穿著一件素白的寢,手里捧著一卷書,就著燭火在看。窗臺上放著兩盆白海棠,花已經謝了大半,只剩下幾朵殘花在夜風中微微搖晃。
聽見門響,抬起頭,看見蕭衍之站在門口。
他的龍袍上沾著嘔吐的污漬,冠冕歪了,頭發散了幾縷下來,臉蒼白,眼眶通紅——整個人像是從一場噩夢里跑出來的。
慕容煙然看著他,放下書,站起。
“陛下?這個時辰了,怎麼——”
的話沒有說完,因為蕭衍之忽然大步走過來,一把抱住了。
他抱得很,到慕容煙然幾乎不過氣來。他的臉埋在的肩窩里,肩膀劇烈地抖著,嚨里發出一種抑的、破碎的聲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嚎,可所有的聲音都被他死死地在了嚨里,只出一點點,像一只傷的野在角落里舐傷口。
慕容煙然站在原地,一不。
沒有推開他,也沒有回抱他。
就那樣站著,像一棵樹,任由他靠著。
“煙然……”蕭衍之的聲音從肩窩里傳出來,悶悶的,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煙然……我錯了……”
慕容煙然沒有回答。
“婉清……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的……”
蕭衍之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碎了渣。
慕容煙然的睫微微了一下。
沒有說“我早就知道了”。只是安靜地站著,等他把話說完。
“和一個男人……在朕的皇宮里……在朕的眼皮底下……”蕭衍之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幾乎是在自言自語,“朕還封做皇貴妃……朕還賞了那麼多東西……朕還當著你的面……說一切用度比照皇後……”
他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煙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朕的笑話?你是不是……”
他沒有問完。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他有什麼資格質問?
是他把慕容婉清捧上天的。是他把慕容煙然趕到清心閣的。是他嫌棄的。
而他捧在手心里的那個“龍種”,卻是真正的野種。
蕭衍之慢慢地松開了,退後一步,看著。
燭火下,慕容煙然的臉很平靜。沒有嘲諷,只有一種深沉的、幽遠的、看不的平靜。
像一口古井,水面無波,可你不知道底下有多深。
“煙然,”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你……你沒有什麼想說的嗎?”
慕容煙然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陛下,”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你累了。回去歇著吧。”
“我不回去!”蕭衍之的聲音忽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歇斯底里的急切,“我不想回去!我哪兒都不想去!煙然,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他站在面前,一國之君,九五之尊,此刻像一個迷了路的孩子,站在黑暗的曠野中,四顧茫然,不知道該往哪里走。
慕容煙然看著他,目平靜如水。
想起不久前這個男人跪在太和殿上,求去三國軍營。那時候他的眼睛里也有這種茫然——可那時候的茫然,是“我知道我該做什麼,可我不敢做”的茫然。
而現在,是“我不知道我做了什麼,也不知道該做什麼”的茫然。
一個是懦弱,一個是崩潰。
慕容煙然在心里默默地說:蕭衍之,你終于知道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