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該去書房安置。”
裴硯站起,走到床邊,看著那張寬大的紅木雕花大床,眼神里沒有一波瀾。
“但賜婚的旨意剛下,後天還要進宮謝恩。這個節骨眼上,不能讓人挑出錯來。
說我們夫妻不睦,落了口實,給兩家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他指了指床對面上的榻,上面鋪著簡單的薄被,顯然是臨時收拾出來的。
“我睡榻,你睡床。”他背對著,聲音里帶著一疲憊,“往後,委屈你了。”
裴硯轉過,不敢回頭去看沈昭寧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生怕自己會心。
他推門出去了。
沈昭寧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的眼淚終于落下來。
裴硯站在門外,後背死死抵著冰冷的墻壁,他閉上眼睛。
他知道在哭。
他聽見了。
那聲音很輕,一一的,像是在忍著不敢出聲。
他的手攥了。
那些絕的話,他在心里反復掂量了很久,卻始終不知該如何開口,才能將這份傷害降到最低。
說清楚,會傷。
不說清楚,是害,讓陷在這無的泥沼里虛耗青春。
最終,他還是說了。
是圣上賜婚的人,是太後親自挑選的媳婦,是沈家的兒。沒做錯任何事。
可他也沒辦法。他欠周沅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那年他遭遇刺殺,四個黑人圍攻。他拼死殺了三個,自己也快撐不住了。
是沖過來的。
周沅。
不知道哪兒來的膽子,撿起地上的刀,擋在他面前。
從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輩子,他裴硯欠周沅一條命。
後來,周沅如愿以償嫁給了他,他可以此生傾盡所有對好,可以護著,絕不讓半點委屈。
然而,天不遂人愿。親的第二日,邊關告急,他不得不披掛上陣,連一句好好道別的話都來不及多說。
這一去,便是兩年。他盼著平定邊關,想著回去好好彌補,陪看遍這京城的花開花落。
終于,敵軍潰敗,邊關重歸安寧。他想,這一仗打下來,邊關至能安穩十幾年,他可以回去做一個稱職的夫君和父親。
然而,在回京的路上,他才得知,周沅在生產時遭遇難產,終究沒能熬過去。留下的,只有一個剛滿一歲多、尚不知世事的兒子。
他守著那份刻骨銘心、伴隨余生的愧疚。
沒想到,圣旨來了,“賜婚沈昭寧為繼室。”
他拿著那道圣旨,站在書房里,看了很久。
沈昭寧。
他的腦海中,不控制地浮現出那個名字所對應的影。
他當然記得,怎麼可能不記得?
記憶里的第一次相見,他剛得了一匹好馬,意氣風發地從宮門前的道路上策馬而過。
在他勒馬緩行的瞬間,無意間回頭看了一眼。
喧鬧的人群里,有一個穿著鵝黃裳的姑娘,眼睛亮晶晶的,笑得沒心沒肺,燦爛至極,明得像春日暖。
一下子就穿了人群的嘈雜,直直地撞進他的心里。
讓那時的他,不多看了一眼。
可那又怎樣?周沅救了他一命,的心愿就是嫁給他。
有了周沅,那份對沈昭寧最初的悸便轉瞬即逝。
哪怕如今周沅已經香消玉殞,他們之間還有個脈相連的孩子,那是他無法割舍的責任。
正因如此,他不能讓抱著那份虛無縹緲的指,再傻傻地等一輩子。
所以今晚,他才狠下心把話說得那般決絕,給了最殘忍的冷落,也退那不該有的念想。
沈昭寧那抑的嗚咽聲,聽得他心臟一陣陣地疼。
裴硯站在門外,深吸一口氣,轉大步往凈房走去。
冰冷的水潑在臉上,他混不堪的思緒終于清醒了幾分。
屋。
沈昭寧的眼淚一直流,順著臉頰落。
以為,那些年時的悸已隨風消散。
可當那道圣旨宣下的那一刻,心底那點死灰復燃的念頭卻變得偏執。
固執地認定,這是兩人未盡的緣分。
可他剛才說,“你若是將來遇見了喜歡的人,或者覺得過不下去了,便告訴我。我去求圣上,準許我們和離。”
才剛嫁進來,他心里盤算的,卻已是的離開,甚至心地為鋪好了退路。
青棠推門進來,一眼便瞧見小姐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
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拿起梳子,幫沈昭寧拆卸繁重的發冠與嫁。
當那沉甸甸的發冠終于摘下,沈昭寧只覺脖頸一輕。
嫁層層褪去,順暢地長了一口氣。
“小姐,”
青棠一邊收拾著,一邊小聲勸,“你別太難過。姑爺他,他也許是一時想不開,或者只是心。”
沈昭寧搖搖頭,只是怔怔地看著銅鏡里那個狼狽子。
過了一會,裴硯走了進來。
青棠正端著水盆,見狀連忙匆匆福了福,連頭都不敢抬,“姑爺。”
從裴硯側繞過,快步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屋只剩下裴硯和沈昭寧兩人。
裴硯已經換了家常的袍子。
他的目掃過屋子,最後落在床邊那個瑟的影上。
裴硯走到榻前,躺下。
那榻本就狹窄,襯得他形愈發局促,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睡吧。”他嗓音低沉地開口。
沈昭寧默默躺下。
忽然,後傳來他低沉的聲音。
“明天早點去正院請安。祖母規矩大,別去晚了。”
“知道了。”沈昭寧輕聲回應道。
裴硯沒再說話。
過了很久,沈昭寧聽見他的呼吸變得均勻。
他睡著了。
沈昭寧慢慢側過,往那邊看了一眼。
他說清楚了。
聽清楚了。
可還是想留下來。
知道自己傻。
可就是放不下。
反正已經頂著“鎮國公夫人”的名頭嫁進來了,這已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如今若是和離,對兩家的面都不好。
給自己一段時間試試吧,哪怕最後注定是一場空。
至努力過,爭取過,也算是對得起年時埋下的那份執念。
天快亮的時候,才迷迷糊糊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