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青棠端著水盆躡手躡腳地走進來。
沈昭寧還在睡。蜷在床角,被子裹得的,像一只進殼里的蝸牛。
青棠站在床邊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輕聲喚道,“小姐,該起了。今日是頭一日,得去給老夫人請安,遲了怕是不好。”
沈昭寧猛地睜開眼。
眼神空地盯著床帳頂上那繡工致的纏枝蓮紋,好半天才想起來自己在哪。不是沈府的閨房。是鎮國公府。這間充滿了陌生氣息的婚房。昨晚的燭火、那杯辛辣的合巹酒、他轉離去的背影,一樣一樣涌回來,得口發悶。
坐起來,青棠已經打好了水。
洗臉、漱口、梳頭、換裳。挑了一件素凈的襖,想著第一次請安,還是低調些好。
梳頭的時候,沈昭寧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的眼睛。昨晚哭過,雖已用冷帕子敷過,卻依舊紅腫。
“用遮一遮。”低聲吩咐。
青棠應了,找出盒,細細地給撲了一層。
可鏡子里的人,眼睛紅腫得厲害,任憑怎麼遮掩都顯得突兀。
“小姐,”青棠一邊給梳頭,一邊小聲說,聲音里帶著憤憤不平,“我剛才出去打水,聽見幾個婆子在嚼舌。”
沈昭寧正對著銅鏡發呆,手里無意識地挲著一支素銀簪子,聞言抬眼看了一下。
“說什麼了?”
青棠咬著,憤憤不平道,“們說,先夫人當年如何賢良淑德,如何獨得國公爺的心。還說小姐你不過是圣旨下來沒辦法,國公爺心里本沒有你,這繼室的位置坐得也不安穩。”
梳子齒卡在一縷打結的頭發上,青棠在理。
沈昭寧沉默了一會。手從青棠手里接過梳子,自己慢慢把那縷頭發理順,不急不慢。
“們說的沒錯。”把梳子放回桌上,拿起一支簪子,對著銅鏡比了比,“本來就是這樣,沒什麼好意外的。”
青棠急了,“小姐,你怎麼能這麼想呢?你是正經八百的鎮國公夫人,是圣上親賜的婚!那先夫人再好也是故去的人了,小姐才是這府里名正言順的主子。”
青棠拿起梳子,把沈昭寧的最後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梳好了嗎?”沈昭寧打斷,隨手將簪子擱在妝奩上,“別誤了請安的時辰。”
站起,整理了一下擺。
青棠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主僕二人一前一後,走了出去。
正院是裴老夫人的住,在國公府的最深。
一路走過去,回廊曲折,院子一個接著一個。
沿途所經之,各院門口的婆子丫鬟,像約好了似的,見經過,紛紛屈膝行禮,恭敬喚道,“夫人。”
沈昭寧一路頷首,臉上維持著得卻略顯僵的微笑。
終于到了正院。
只見一個五十來歲的嬤嬤站在門口,全上下收拾得利利落落。
嬤嬤上下打量了沈昭寧一番,隨即屈膝行禮,語氣沉穩,“夫人來了,老夫人正等著呢。”
沈昭寧認得這是裴老夫人邊的周媽媽,是從娘家帶過來的老人,在府里說話極有分量,連管家都要敬三分。注意到周媽媽的目在自己那素凈的裳上停了停,但沒有多說什麼。
“周媽媽好。”沈昭寧點頭致意,語氣不卑不,跟著周媽媽進去。
正廳里,已經坐了一屋子的人。見沈昭寧進來,原本有些嘈雜的說話聲戛然而止,目都落在上。
上首的太師椅上,端坐著一位著華貴的老太太,手里正不不慢地捻著一串佛珠。這就是裴老夫人了。
沈昭寧深吸一口氣,穩步上前,作端莊地行了個標準的請安禮。
“孫媳沈氏,給祖母請安。祖母萬福金安。”
裴老夫人撥弄佛珠的手頓了一下,目在沈昭寧上轉了一圈。
“起來吧。”的聲音不大,卻中氣十足。
“是。謝祖母。”沈昭寧應了一聲,站起來,低著頭,規規矩矩地站著。
“抬起頭來,讓我瞧瞧。”
沈昭寧緩緩抬起頭,出一張致卻略顯蒼白的小臉,任由裴老夫人在自己臉上細細打量著。
裴老夫人左手邊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滿頭珠翠,一綾羅,眉宇間著明干練的勁。
手里著一方帕,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著沈昭寧。這是裴二嬸,裴硯的嬸娘,府里的二夫人。
裴二嬸笑著開口,“老夫人,您瞧瞧這沈家姑娘,生得果然標致。眉眼周正,若凝脂,倒也不愧是圣上賜婚,這相貌配得上咱們國公爺。”
話鋒一轉,子微微前傾,目落在沈昭寧那素凈的裳上,眉頭微微一皺,“只是侄媳婦這裳是不是穿得太素凈了些?大喜的日子,按理說該穿得鮮亮喜慶些,也好圖個吉利順遂。”
說完,裴二嬸頓了頓,轉頭看向裴老夫人,語氣溫婉,“老夫人,您看要不我讓府里的繡娘給侄媳婦趕幾新的?好讓穿得面風些,也免得外人說咱們府里苛待了新婦。”
接著,又看向沈昭寧,臉上堆起一副慈至極的笑容,“侄媳婦,你可千萬別多心。我這人就是心直口快的,有什麼說什麼。你初來乍到,府里的規矩人還不悉,食住行若有短缺,盡管跟我說,我幫你張羅著,也是應當的。”
沈昭寧看向裴二嬸,神淡然,并未急著回話。
側過,對著裴二嬸端端正正地行了禮,隨後直起來,“二嬸費心了。侄媳初來乍到,不知府中規矩,想著第一次給祖母請安,當以莊重素雅為宜,以示對長輩的敬重。若是這打扮不合二嬸的眼,那是侄媳思慮不周,往後定當注意。免得失了禮數。”
頓了頓,迎著裴二嬸略顯錯愕的目,繼續道,“至于裳首飾的事,就不勞二嬸費心張羅了。我陪嫁里尚有幾箱己,回頭自會置辦妥當,斷不會給府里添,更不敢勞煩嬸娘費心。”
裴二嬸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尷尬得無安放。隨即訕訕地閉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只當方才什麼都沒說過。
裴二嬸下首坐著一個十四五歲的姑娘,穿著桃紅的襖,生得眉眼致,與裴硯依稀有幾分相似,只是了幾分清冷,多了幾分縱。
這便是裴硯一母同胞的親妹妹,鎮國公府的嫡出小姐裴珍。
再往下的客座上,還零星坐著幾位旁支的眷,打扮得花團錦簇。
沈昭寧目掃過,卻是一個也不認得。
裴老夫人看了沈昭寧一眼,“坐下吧。”
“是。”沈昭寧在裴二嬸下首的空位上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