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打掃婆子從廊下轉出來,手里提著一桶水,走得不不慢,水桶隨著步子晃悠著。
抬頭看見門口站著人,愣了一下,連忙放下水桶,快步走過來。
走到近前,目先在沈昭寧臉上轉了一圈,細細打量了一番那料子考究的,又落在後的春杏上。
臉上的表從最初的疑與警惕,迅速收斂了滿面的恭謹與討好。
“夫人來了。老奴眼拙,只顧著低頭干活,差點沒認出來,還夫人恕罪。”屈膝行了個禮。
沈昭寧神淡然,并未起,目依舊停留在那棵枯樹上。
那婆子見沈昭寧沒起,也不惱,自己直起來,心領神會,往前湊了半步,順著的目看向那棵枯樹。
“這棵枇杷樹,說起來也是個有來歷的。這是當年先夫人在世時,國公爺特意托人從姑蘇城的山里,跋山涉水,費了好大勁才移來的寶貝。
據咱們府里當時幫忙的老園丁說,那西山上的枇杷樹雖多,但唯獨這一棵長勢最是喜人,樹形好,枝葉也茂盛。先夫人見了畫象便一眼相中。國公爺特意備下,說是給先夫人的新婚禮。”
婆子的手指了指那截枯枝,語氣里帶著惋惜。
沈昭寧聽著,只覺得口悶悶的。
裴硯送給周沅的新婚禮,是一棵不惜跋山涉水、從姑蘇深山里移來的枇杷樹。
婆子并不知道側的這位新夫人在想什麼。
沉浸在對往昔的追憶中,自顧自地往下說,瞇起眼睛,描繪起當年這棵樹初來乍到時的盛況,以及它如何在這國公府里,為了一段人人艷羨的佳話。
“為了把這棵樹完好無損地運回來,當時可是費了好大的周折。為了保住樹那點元氣,花匠特意讓人從西山上挖了最沃的原土,一層又一層地把部裹得嚴嚴實實。為了保持樹的潤,一路上換了好幾撥強力壯的腳夫,日夜兼程,生怕磕著著。”
沈昭寧的手指在袖子里了一下。裴硯對周沅,當真是用心到了骨子里。不過是一棵樹,竟也舍得這般大費周章,勞師眾。
這哪里是一棵樹,分明是一份沉甸甸得讓人不過氣來的深。
婆子并未察覺到沈昭寧那瞬間蒼白的臉,依舊沉浸在回憶里,帶著幾分由衷的嘆。
“先夫人在的時候,最是疼惜這棵樹了。平日里澆水、修剪,都要親自盯著,絕不許下人有半點馬虎和懈怠。可見對這樹是何等的上心。”
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更久遠的辛,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神的意味。
“聽伺候過先夫人的丫鬟私下里提起過,先夫人之所以對這樹這般上心,讓國公爺費盡心思去尋找、移植這在京城絕無僅有的枇杷樹,可不僅僅是為了好看。
說是枇杷樹的葉子能藥,對子有益,尤其是止咳潤肺,最是管用,是千金難買的良藥。
先夫人自小子骨就有些弱,每到秋冬時節便容易咳嗽,所以才這般寶貝這棵樹,指著能有個依靠。”
婆子說到這里,眼神微微恍惚了一下,似乎又看到了那個秋日的清晨。
當時正好提著水桶路過這院子,遠遠地就看見先夫人的丫鬟秋月,手里挽著一個編得極為致細的竹籃。
秋月走到樹下,并沒有急著手。圍著那棵枝繁葉茂的枇杷樹緩緩轉了一圈,仰著頭,目在繁茂的枝葉間細細地搜尋著。
最終,選定了那些長得最為茂盛、葉面寬大厚實的葉片,將那些葉片剪下放籃子中。
就這樣,足足忙活了大半個時辰,直到那致的竹籃被翠綠的枇杷葉填得滿滿當當,幾乎要溢出來,才肯罷休。
婆子從回憶里回過神來,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覷了一眼沈昭寧的臉。
見這位新進門的主子眉眼間并無不悅,既沒有因為聽得不耐煩而皺眉,也沒有出言打斷。
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神淡淡的,讓人猜不心里在想什麼。
這才放下心來,松了一口氣。
畢竟新主子初來乍到,誰也不知道是個什麼脾,自己這番話若是說得不合時宜,怕是要惹禍上。
確認沈昭寧并無惱意,婆子那顆原本七上八下的心算是安定了下來,膽子也隨之壯了幾分。
清了清嗓子,壯著膽子繼續往下說,語氣里不自覺地多了幾分對舊主子的恭維與敬畏。
“國公爺對先夫人那是千依百順,寵得。為了這事,國公爺沒花大價錢,見著先夫人因為這樹水土不服而茶飯不思,整日里愁眉不展。
國公爺請了城里最有名的花匠,又是換土又是施草木灰,才好不容易把這樹給伺候活了。”
婆子說千依百順的時候,特意加重了語氣,用眼角余往沈昭寧臉上飛快地掃了一下,似乎想從這位新主子的臉上看出些什麼端倪來。
沈昭寧面上不聲,仿佛只是聽了一段與自己無關的陳年舊事,可心底卻像被投了一顆石子,起漣漪。
的腦海中不由地浮現出裴硯平日里與說話的模樣,永遠是客客氣氣的,不茍言笑,甚至還有些冷漠。
甚至從未見過他展過一多余的笑。
何曾想過,就是這樣一個冷如鐵的男人,竟也曾為了另一個人,放下段,小心翼翼地捧過一捧泥土,只為哄心上人展一笑?
正想著,婆子又開口了。
“那時候,府里上下的心思,除了鑼鼓地備著親的事宜,便都撲在這棵金貴的枇杷樹上了。沒人敢有半點怠慢。生怕這樹要是有個閃失。”
沈昭寧聽著,心里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酸。
原來那個在世人眼中無堅不摧、在面前也始終冷漠如冰山的男人,也曾有過那樣得不可思議、熾熱得令人艷羨的一面。
只是那一切,都與沈昭寧無關。
沈昭寧只覺得指尖一陣冰涼,這個名副其實的“新夫人”,此刻卻像個最陌生的局外人。
只能局促地站在這棵見證了舊日恩的樹下,從一個上了年紀的婆子里,用那帶著幾分唏噓與追憶的語氣,去拼湊、去窺探的丈夫對另一個人那份刻骨銘心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