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那頭,一個嬤嬤牽著一個小男孩轉過彎來。
那孩子三四歲的樣子,臉頰還帶著嬰兒。穿著一簇新的錦緞小襖,頭頂上的小髻,隨著他的作一顛一顛的。
他走得不耐煩,小手一掙,猛地甩了甩嬤嬤的手,停下來東張西。
他的目越過回廊的雕花欄桿,直直地落在了站在院中的沈昭寧上。
孩子的眼神清澈見底,帶著孩特有的懵懂與探究,靜靜地歪著頭看了好一會。這人他從未見過。
只覺得對方生得極好看,比有時候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姑還要漂亮上幾分,讓他忍不住想湊近了看。
隨後,他的腳下像生了風一樣,竄到欄桿邊。
他出兩只胖乎乎、白的小手,帶著一子執拗的勁兒,住了那冰涼的木欄桿。
為了看得更真切些,他還不停地踮起腳尖,半個子都快探了出去。
“那是誰呀?”
他仰起乎乎的小臉,眼睛里滿是好奇,出嘟嘟的食指,直直地指向在院中亭亭而立的沈昭寧,聲氣地問道。
嬤嬤順著那稚的手指方向看過去,目及沈昭寧的影時,眼底掠過一難以察覺的復雜與防備。
下意識地出手,先是慌地握住孩子的手指,將那指向沈昭寧的手指按了下來。
接著,一把攥住孩子的手腕,想要將孩子往後拽一拽,仿佛沈昭寧會傷了這孩子。
說起來,這位嬤嬤能進這國公府,純粹是走了狗屎運。
是小公子出生那年才進的府,那時先夫人子早已沉重,行不便,整日只能臥在床上靜養。
這鎮國公府里原本的規矩,跟京城里那些頂尖的世家大族一般無二,選娘這等大事,講究的便是門第與樣貌。
按理說,能進府里的,定是那些出清白、相貌端莊周正的婦人,不能沾染半點市井的鄙之氣。
畢竟那些深諳養生之道的嬤嬤們都篤信,長得水靈標致、氣充盈的娘,喂養出來的小主子氣也差不了,定然是皮白凈細,眉眼清秀周正。
孩子的長相除了隨父母,娘的長相與氣質對其也會有著潛移默化的影響,雖然這影響不似緣那般扎眼。
管家之前為了這事可是費盡了心思,這娘將來是要日日伺候在小主子邊的,代表著國公府的面。
這關系到國公府下一代的值,因此不敢有毫怠慢。
經過層層苛刻的海選與復選,才終于尋來了這麼幾位。
個個都是百里挑一的俊俏婦人,皮白得跟剛剝殼的蛋似的,站在那里整整齊齊一排。
甚至還有那麼一位能識文斷字,能隨口背出幾句詩詞的。
在推介自己的時候,還特地進行了才藝展示。
“床前明月,疑是地上霜。舉頭明月,低頭思故鄉。”
“春眠不覺曉,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
誦時,神專注。
舉手投足間,簡直是把“知書達理”四個字寫在了臉上。
其中有一位更是生得明眸皓齒,眼波流轉間著靈秀,笑起來還有兩個梨渦。
管家心下好奇,私下打聽了一才知道,這位婦人當年竟參加過秀選拔,落選後,草草地嫁了人。
管家瞇著眼睛細細打量了一番,又不聲地瞥了一眼夫人,這位備選娘的姿容,竟然地過了夫人一頭。
管家心里犯著嘀咕,當年就算是秀落選,憑著這副好模樣,也該許個不錯的門戶才是。
怎麼竟淪落至此,來做個伺候人的娘?
看著這幾位前後的人,管家著頷下稀疏的胡須,眉梢眼角都堆滿了得意。
他覺得總算能給夫人差了,甚至已經在心里盤算著回去領賞時該擺出什麼姿態。
是該推辭兩下顯得謙卑,還是直接收下顯得豪邁,不辜負這麼多天他作為評委挑挑揀揀的辛苦。
然而,夫人過目幾個娘後,臉并未如管家所料那般。
隨即揮退了眾人,只留下管家和丫鬟在堂下候著。
“把那幾個都打發了吧,一個也別留。咱們府里的規矩,從今起得改一改。往後不求長得有多花哨,也不求識多字,孩子啟蒙自有先生。
你只管去外頭尋那些水足、子骨結實,看著老實本分、話嚴的鄉下婦人來。只要對孩子好,手腳麻利干凈,那才是正經的靠得住。”
管家暗自苦笑,這回怕是要去那些窮鄉僻壤里刨人了,哪里還有半點領賞的歡喜。
可他不知道,夫人這一改,倒是把嬤嬤從鄉下那間破屋子里撈了出來。
嬤嬤就是這個時候被命運砸中的。
那時,剛生完自家孩子,滿打滿算也就一個月。
的子還虛著,臉帶著幾分產後未褪的蠟黃,水卻旺得驚人,脹得口沉甸甸的。
家里窮得叮當響,丈夫起早貪黑在地里勞作。
除去租子,剩下的連糊口都難,一年到頭也攢不下幾個錢。
眼睜睜地看著那白花花的水白白流掉,連個響都沒聽見,心疼得直嘆氣。
這麼多好東西,要是能換幾個錢補家用該多好。
那天,正坐在門檻上發愁,同村的張婆子挎著籃子路過家籬笆墻外,見唉聲嘆氣,便停下來嘮嗑。
聽說鎮上的牙行在招娘,管吃管住不說,月月還有現銀拿,這進項比在地里種田強了何止百倍。
更別提大戶人家為了水足,給娘備下的伙食細得簡直不像話。
廚房那邊一日三餐伺候著,頓頓都有雪白暄的白面烙餅,不像家里那雜糧糠皮、得硌牙的死面餅子。
連那香噴噴的白米飯都是可以敞開肚皮了造,吃多盛多。
連那湯水都是用大骨熬出來的濃湯,跟他們喝的那刷鍋水似的稀粥簡直是兩重天。
還可以吃到蛋羹,撒著翠綠的蔥花,有時甚至還有幾塊油汪汪的紅燒,家里過年才可能吃到的稀罕。
這種差事平日里只有那些有錢人家才講究得起,尋常百姓家用不起,可以去運氣。
聽了這些話,眼珠子都亮了幾分。
心一橫,咬了咬牙,將剛落地沒多久的娃生生塞進婆婆懷里。
那孩子似乎察覺到了母親要離開,小手在空中胡抓了抓。
不敢再多看一眼,生怕自己會反悔,只匆匆抓起包袱,頭也不回地沖出了家門,踏上了進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