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寧接管賬本後,連著看了好幾天。
各院的日常開銷、田莊的四季進項、鋪子的盈虧收益,一筆一劃皆記錄得清清楚楚。
等到將那堆積如山的賬冊徹底理順,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合上最後一本賬本,抬手了眉心。
的心中已然拿定主意,須得去庫房走一趟。
接的時候,務必要做到賬實相符,免得日後留下患,扯皮。
一早,沈昭寧便帶著青棠去了庫房。
錢管家早已候在門外,見來了,忙不迭躬行禮。
沈昭寧到庫房的時候,裴二嬸已經站在門口了。
看見沈昭寧過來,笑了笑,眼角的細紋堆疊在一起,“昭寧來了。今兒個不是要清點庫房嗎?我這就把庫的鑰匙給你。”
從袖子里取出一把巧的銅鑰匙,遞過來,“我就不進去了,你自己看吧。”
沈昭寧接過鑰匙,指尖到冰涼的銅面,心里微微一。
二嬸把鑰匙給,意味著從這一刻起,庫就是的責任了。里面了什麼,都是的事。
點了點頭,“多謝二嬸。”
裴二嬸擺擺手,“一家人,客氣什麼。我那邊還有事,你先忙著。”
說完,帶著丫鬟走了,腳步輕快。
“進去吧。”沈昭寧對錢管家說道。
庫房有兩道門,外面是普通的木門。錢管家從腰間取下一串沉甸甸的鑰匙,開了鎖。
他側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
沈昭寧抬步過門檻,青棠隨其後,錢管家跟在最後面。
庫房很大,線卻有些昏暗,只有高幾扇小窗進些許微。
一排排高大的架子整齊排列,上面碼著布匹、藥材、瓷、字畫,角落里堆著幾個上了鎖的大箱子。
穿過這一排排架子,視線的盡頭赫然矗立著一道厚重的鐵門。
門上面掛著一把巧的銅鎖,鑰匙孔比尋常的鎖要小,一看就是特制的。
沈昭寧停下腳步,將鑰匙進鎖孔,擰了一下,鎖開了。
庫是存放貴重品的地方。
沈昭寧後來才從周媽媽那里知道,庫的鑰匙一向由主母親自保管。
周沅在的時候,鑰匙在手里。
後來周沅去了,二夫人接手管事,鑰匙就到了二夫人手里。
錢管家只有外門的鑰匙,庫的鐵門,他平時是沒資格進的。
此刻這門是親手打開的,鑰匙是從二夫人手里接過的。從這一刻起,庫的責任便落在了肩上。
庫的空間并不大,但這里的每一件品都著一貴氣。
架子不再是普通的黑漆木,而是換了防蟲防蛀的金楠木。
上面擺放的件也與外間那些使家什截然不同。
沈昭寧只掃視了一圈,便將這里的格局盡收眼底。
停下腳步,轉過,聲音清冷地吩咐道,“錢管家,既然門開了,就把庫房里所有的實清點一遍。賬冊上的東西,一件不能。若是有什麼差池,今日便要在這兒弄個清楚明白。”
錢管家心頭一,連忙躬應道,“是,是,老奴明白。”
他不敢有毫怠慢,隨即轉過,招手喚來幾個平日里手腳麻利的小廝。
“都打起神來,夫人親自督辦,仔細著點,別手腳的。”
幾個小廝魚貫而,各自領了差事。
他們從最里面的架子開始,小心翼翼地將件一件件搬下來。
有的架子太高,還得搭著木梯上去取。
錢管家站在一旁,眼睛死死盯著那些小廝的作,生怕他們磕了了。
“雲錦,十匹。”
“西洋參,五。”
“青花纏枝蓮紋瓶,一對。”
沈昭寧拿著賬冊,目在名冊與實間來回游移,每核對上一件,確認無誤後,便提筆一筆一筆地勾畫掉。
當清點推進到一排專門存放字畫的紫檀木架前時,沈昭寧的手指在賬冊某一行記錄上輕輕點了點,隨後緩緩抬起頭,眉頭微微蹙起。
“這兩幅字畫呢?”
錢管家原本佝僂著背正在核對瓷,冷不丁聽到這一聲問,手里的棉布差點落在地。
他下意識地順著沈昭寧的目看去,只見那空的格子,上面落了薄薄一層灰,顯然已經空了很久。
錢管家的眼中閃過一慌,臉變得有些難看。
他遲疑了許久,才著頭皮躬回道,“回夫人,那兩幅字畫,先夫人在的時候,說是閑著無聊,借去賞玩幾日。誰曾想先夫人走得急,字畫沒來得及還回來。
至于眼下究竟在何,老奴著實不知。老奴只有外門的鑰匙,庫的東西,老奴不著。”
頓了頓,他又咽了口唾沫,語氣里多了幾分無奈和篤定,“那幾日東院又恰巧走水。老奴估著,那些字畫怕是已經隨著先夫人化作一捧灰了,再難尋回。”
“既然是借,為何名冊上仍記在庫房存檔?庫房重地,出皆需登記,這是規矩。哪怕是借看,也該有借條才是。錢管家,你在這府里當差多年,這道理還需要我教你嗎?”
沈昭寧的聲音不高,手中的賬冊被得微微卷起。
錢管家的額頭開始冒汗。
他在這府里當了幾十年差,從一個小廝熬了如今的管家,當然知道規矩。
借東西要登記,還回來要銷賬,這是雷打不的鐵律。
可那是先夫人啊,是當時手握庫鑰匙的當家主母,說不必麻煩。
他一個看庫房的奴才,敢說半個“不”字嗎?
他能怎麼辦?
他是奴才,主子怎麼說,他就怎麼辦。
可如今面對新夫人這步步的質問,他若是實話實說,那就是把責任推到了一個死人上。
這話若是傳到老夫人耳朵里,不僅顯得他推卸責任,更會讓人覺得他在背後非議主子。
更何況,老夫人對先夫人疼有加,若是聽到有人拿先夫人的名頭來當擋箭牌,怕是會然大怒。
到時候吃不了兜著走的,還是他自己。
這份差事還要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