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沉沉，夜間起了薄霧，整座西州王宮在宮燈下裊裊生漾。
夜宴設于東堂，金宮燈掛滿一路，映在宮檐鑲嵌的琥珀上，顯得熠熠生輝。
夜宴酉時起，諸位王室貴族提早半個時辰來此等候。
李長衿同哥蘇勒一起坐在大王子赫努及大王妃蘇雅下首。
蘇雅神倨傲，冷冷地看了一眼二人，向來瞧不起哥蘇勒，也看不上李長衿。
一個是卑賤的江南漁之子，一個是大周的和親棄子，西州除了大王王後，哪個人見了蘇雅不是恭恭敬敬，生怕得罪了。
這兩人倒好，不將放在眼里，還好幾次在言語上讓吃癟，大王子還數次警告，讓不要生事，這怎麼咽下心里這口氣。
此刻眼珠轉了轉，嘲諷一笑。
“王弟夫妻二人深，看得我好生羨慕。”
這聲音說大不大，剛好能讓四周的人都聽見，聞言瞬間安靜下來，都往這邊看來，其中不乏看好戲的目，在幾人上游離。
蘇雅見吸引了眾人的注意，繼而開口道：“近日本妃聽聞一樁趣事，和二王妃有關，。”
目赤，不懷好意，哥蘇勒握了李長衿的手，眼睛微微瞇起，直覺蘇雅不會說什麼好話。
“王嫂，這是宮宴，還請慎言。”
蘇雅卻不甚在意，帶著惡意開口。
“本妃聽聞，二王妃曾經也十分不要臉面，慕大周曾經的太子，如今的皇帝陛下，追到人家府上，想要勾引人家。行事不，被皇帝陛下的心上人看見，被盛怒的陛下趕出府，灰溜溜跑走，壞了名聲，沒了辦法，這才和親來了西州。”
“世人都說，我西州的兒膽大，依本妃看，二王妃才是真正大膽的那個，畢竟舍下臉面往男人帳子里鉆，最後還被扔出來的事，落在西州兒上，是連胡大都不愿收的爛皮子。”
“如今大周帝親至，我西州設宴款待，這故人在前，不知道二王妃想不想敘舊，心里有沒有其他心思呢。”
此話一完，眾人皆是倒吸一口涼氣，二王妃從前的事，眾人倒是也有所耳聞，只是誰也不曾拿到明面上來說，更不曾這樣明晃晃的挑釁。
赫努警告地看了一眼蘇雅，這個人平時做事不把人放在眼里就算了，今天是什麼場合，也敢這麼囂張。
“坐好，不要惹事！”
蘇雅輕蔑地看了一眼他，眼里的意思很明顯，在諷刺赫努是個窩囊廢，居然忌憚一個雜種和一個大周人。
宴桌下，哥蘇勒到握的那只手一，他膛起伏，見不得李長衿被如此欺辱。
“王嫂說這話，可有實證？”
他聲音低沉，眼睛因憤怒泛起紅。
“王嫂為西州王妃，遇事偏聽偏信，不去尋事實真相，未經核查便捕風捉影口出惡言，這般事，世人若是知曉，不知他日可還敢在王嫂面前多言半句。”
“若是一不小心，便被有心人編排，排，造謠，被莫須有的事纏上，饒是西州子直率膽大，恐怕也擔不起這樣的污糟。”
“在座諸位皆是王室貴族，家中如珠如寶養大的兒可得看好了，多說多錯，莫要在王嫂面前班門弄斧，平白惹出一段謠言。”
哥蘇勒不好，今日又將將從高燒中醒來，此時提著一口氣說出這些話，說完氣息已經有些不穩，卻還記得拍拍李長衿的手，示意安心。
蘇雅哪里被人這樣當眾下過面子，哥蘇勒這個雜種，里流了一半大周人的，不僅生了一副小白臉樣，就連說話也和大周人一樣文縐縐，殺人不見。
當即拍案而起，指著李長衿哥蘇勒二人罵道：“干河床里爬出來的東西，也敢這樣同本妃說話，本妃說不要臉，便是不要臉，說勾引男人，就是勾引男人，你跟我要證據？這事從大周街巷傳到這里，還要什麼證據？蒼蠅可不叮無的蛋，謠言自然也不是空來。”
蘇雅越說越激，“你去打聽打聽，十人里有九人都曉得這事，可不是本妃冤枉。大周皇帝是什麼人，也是能染指的，想想真是替害臊。”
“王嫂！”
李長衿陡然出聲，神冷然，深吸一口氣，平復了心中緒。
“經目之事，猶恐未真；背後之言，豈能全信？夫得言不可以不察，數傳而白為黑，黑為白。”
同裴肅是有一段過往，可二人發乎止乎禮，不曾做過出格之事，更遑論什麼爬床，勾引。
許是照顧到蘇雅聽不太懂，又道：“人長了眼睛就是要看的，長了耳朵就是要聽的，有眼要細察，有耳要辨別。可人長了，不應該為莫須有的事一次次的辯白，更不應該逞口舌之快。若一人說真話不算真，十人說真話也不真，百人千人乃至萬人說假話卻真，這世上的真相難道僅憑人數定奪嗎？”
“今日宮宴，乃是大王盡心準備，就算為了西州安穩，為西州萬千子民，也不該在此時生事。我只說一次真話，本妃不曾做過大王妃口中之事，若諸位有所不信，那便自請查證，本妃等著各位找到證據找上門。”
語畢，宴席上眾人噤聲不言，并非是怕了這個二王妃，而是口中的，今日宴席不該生事。
大王妃囂張跋扈慣了，習慣了在草原上狂傲，縱使做了王妃，也不曾收斂過半分。
從前便在李長衿里討不到好，今日有心讓難堪，卻依舊被說得啞口無言，李長衿甚至還說一堆聽不懂的酸話來諷刺，再看向坐席上的諸位，看向的眼神沒有半分恭敬，只等著看好戲。
蘇雅心里憤恨，此時只覺腔一火氣，臉上火辣辣的疼，不顧赫努制止的目，出腰上的馬鞭指著李長衿作勢便要打下。
哥蘇勒眼神一凜，將李長衿護住，不等馬鞭落下，只聽大王邊的近侍在宴席盡頭高喊。
“大周皇帝陛下到——”
“大王王後到——”
赫努一把拽過蘇雅，將按住，眼神出警告。席間眾人剎時屏息，紛紛起右手全靠按前。
“見過皇帝陛下。”
“見過大王王後。”
李長衿隨眾人起，在西州五年，已經習慣西州的禮節，只行禮垂頭，靜靜等著來人上座。
四人影緩步踏，裴肅在前，右後方跟著位面容冷肅的年輕男子，想來是跟隨裴肅伺候的人，西州王和王後恭敬的行在後方。
席間眾人不曾見過這位年輕的大周帝王，對他的了解僅限于自他上位以來的各種手段和傳聞。
他上位五年間，以雷霆之勢肅清朝堂，收攏權力，又以摧枯拉朽之勢迅速蠶食安南、回鶻、高麗，如今西州不戰而降，不僅是不愿戰，也是不敢戰。
現在的大周，在裴肅手里，早已不是五年的大周。
西州不戰而降，向大周俯首稱臣，雖窩囊了些，可也不失為明智之舉。
李長衿微微低頭，眉眼低垂，一雙黑六合靴落步跟前，那步子似乎停頓半瞬，一道灼熱的視線自頭頂落下，席間迫頓生，卻只一息時間便消失不見。
許是錯覺，李長衿告訴自己，太過繃了。
不消片刻，一道低沉的聲音響起，帶著上位者一貫的漠然。他徑直坐下，目掃過下方眾人，視線有意在某停留片刻。
“都坐下吧，此在西州，不必拘禮。”
得了裴肅的令，眾人這才落座，也正是這時，眾人才看清了大周帝長什麼樣。
一玄雲紋袍，墨發半束，用一墨玉簪挽就，余下的長發如瀑般垂落腰際。
劍眉斜飛，目若寒星，鼻梁高，線薄而鋒利。神淡漠，天子威儀不怒自威。
西州王正開口宣布宴席開始，便被裴肅抬手打斷。
“朕方才行至外堂，聽聞席間吵鬧，不知發生了何事？”
猝不及防的詢問，讓眾人一時愣住。
大周帝這個樣子，哪里是簡單詢問，分明是在外堂便聽見了那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