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衿抿抿,不自覺握了手中食盒。
此時夕落盡,天邊忽明忽暗。
帳簾掀開一角,李長衿低頭步。地上鋪著厚實的灰白氈毯,踩上去無聲無息。正中央是一只銅火盆,炭火將熄未熄,
裴肅背對著半靠在矮榻上,青銅燈樹下將他的面容照的忽明忽暗。
聽到掀簾進的聲音,頭也沒回,只兀自解下外袍,只著中,掀開領,出白凈的肩膀,那肩膀上一條痕橫向劃過,帶出目的紅。
“過來給朕上藥。”
裴肅仍舊沒回頭,目落在肩膀的傷,燈下他的側俊無雙,這樣的他竟然出幾分溫。
李長衿頓住腳步,不自在地將目移開,低頭不再看他。
“陛下了傷,臣婦去喚驚鯢來為陛下上藥。”
說完匆匆將手中食盒和藥膏放在桌案。
直到出聲,裴肅才回頭看來,眉頭皺起,話語疑,“怎麼是你?”
李長衿也深覺尷尬,驚鯢讓將藥一同送進來,可沒想到裴肅要解上藥,更沒想到裴肅不知是進來,恐將當了驚鯢。
李長衿正要解釋,裴肅便輕嘶一聲,眉間鎖,看起來是傷口發疼。
傷口鈍痛,仿佛忍無可忍,裴肅擺了擺手道:“罷了,你先來給朕上藥。”
李長衿走的腳步呆在原地,“陛下......驚鯢想必就在......”
許是滿臉的不愿和推三阻四又惹怒裴肅,他一揮手,將擱置在榻邊案幾上的半碗藥揮落在地。
再開口時帶著明顯的怒氣和迫。
“怎麼?二王妃不愿?”
李長衿嚇了一跳,西州王的警告猶言在耳,不能再出錯了。
穩了穩心神,李長衿拿起藥膏上前。
屋陷寂靜,帳彌漫著淡淡的藥草與炭灰混合的氣味。安靜得能聽見火盆里炭屑剝落的細響。
裴肅肩上的傷不知因何所致,長長一條,不算深也不算太淺,此時還往外冒著珠。
李長衿洗凈手,在銅盆中打白巾一點點去跡,作輕又小心,比一些醫還細心。
“二王妃理傷口好像很練,是經常為二王子上藥嗎?”裴肅冷不丁問出一句。
李長衿拭的手頓住,隨即又恢復,低聲道:“不是。”
沒說謊,哥蘇勒弱,但并不常外傷。
說來諷刺,如今理傷口的手法這樣嫻,還是因為裴肅。
從前和裴肅在一起時,他時常傷,不是刺殺就是各種各樣的原因。
那時每回見了,都心疼的要死,哭紅了眼睛,要裴肅給一個從此不會傷的諾言。
第一次為裴肅上藥時,因手太重,也不練,生生將裴肅好不容易止住的傷又弄裂。
裴肅抱著不住地安,“好了,我沒事,只要有你給我上藥,我愿意一輩子帶著傷。”
時過境遷,是人非。
上藥包扎,最後一步完後,裴肅穿上中,手將大氅拿過披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李長衿。
半晌,慢悠悠道:“二王妃來朕這兒有何貴干?”
李長衿聞言,跪下連道:“陛下容稟,今日之事是臣婦之錯,是臣婦沖魯莽,錯怪陛下好心,思前想後,臣婦于心難安。西州如今無戰火之紛擾,無流離之困頓,皆仰仗陛下恩澤,整個西州都對陛下心懷尊敬,還請陛下莫要因臣婦之錯,疑西州敬仰之心,求陛下寬恕。”
這番話說得人,裴肅心里卻毫沒有波瀾。
跪的這樣爽快,還扯什麼整個西州,看來是西州王向施,得不得不來這兒請罪。
燈下,李長衿長睫映在眼下,投出一片影,那肩膀看著消瘦,卻出一豁出去的味道。
裴肅了,意味不明道:“你為西州請罪,為西州求,可還記得自己為大周人?”
李長衿眼神,話語緩慢而堅定,“臣婦不敢忘,昔年和親之時,負兩國重任,時至今日仍不敢忘。只是出嫁從夫,臣婦已經是西州二王妃。”
這話一出,裴肅努力制的怒火噌地冒起。
“好一個出嫁從夫。生仍冀得兮歸桑梓,死當埋骨兮長已矣。”
“自古以來,哪個和親公主像你一樣胳膊肘兒往外拐。誰人不是一月一家書,一年一請奏。”
“李長衿,你口口聲聲不忘故國,可你分明早已忘得一干二凈。你說不敢忘,朕看你是見異思遷,心早就不在大周了。如你這樣三心二意之人,也配跟朕談寬恕?”
李長衿臉慘白,不可置信地抬頭看去。
裴肅臉鐵青,哪里還見人前的矜貴從容,帝王的威得李長衿呼吸困難。
到底是為什麼,李長衿心里困,自夜宴見面的第一晚起,裴肅對自己的態度便怪異至極,縱使從前二人有過些關系,縱使裴肅現在不愿提起那些事,或許還視那些過往為污點,可李長衿又做錯什麼呢。
一路走來,有誰問過的意愿,又有誰為考慮過。
在大周是罪臣之後,被人指摘,被親生父親出賣,被人背叛,被榨干最後一點價值。
命運推著往前走,也乖乖了。
可為什麼,事到如今,還要這些侮辱。
“陛下,”李長衿艱難開口,“臣婦在大周,沒有家書可以寄,更無甚可請奏。昔年和親時,家父已同臣婦斷絕關系,沈崇沈大人更是告誡,讓臣婦在西州安分守己,既出了大周,便不要想著往事,當收起不該有的心思,一輩子不要回去。”
沈崇,便是沈靈越之父,如今裴肅的岳丈。
“沈大人特意上門,諄諄教誨,臣婦從不敢忘,這五年行事更是遵照此意,無半點其他心思。敢問陛下,臣婦見異思遷一話,從何談起。”
一番話說完,李長衿眼角已經有了淚。
裴肅膛起伏,方才的怒氣逐漸消散,反問道:“沈崇找過你?”
李長衿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一時無言。
裴肅看見眼角淚,腔一郁氣升起,又酸又脹,僵道:“跪著干什麼,起來。”
李長衿愣愣站起,起時膝蓋的酸痛讓有些站不穩,裴肅下意識手去扶,卻晚了一步,李長衿已經強撐著站起。
裴肅的手僵在半空,眼中墨濃重。
收回手後,看向桌案上的食盒,“這是什麼?”
李長衿順著他的目看去,是帶來的桃花,原先指著能讓他寬恕,可如今看來,恐怕是搞砸了。
“驚鯢說陛下想念大周的桃花,臣婦便做了些。”
裴肅聞言,看向李長衿,朝李長衿走了一步,二人的影子在青銅樹燈的燈下纏在一起,一眼去,就像裴肅將抱在懷里。
“是你主去問的?還是驚鯢多說的?”
李長衿先是疑,後又想通。他現在是帝王,想來是不喜邊人擅作主張的。
“是臣婦主問驚鯢,不關驚鯢的事。”
李長衿此時害怕驚鯢又被自己連累,小心翼翼地答完,又小心翼翼地窺探裴肅神,見他沒有怒的樣子,暗自松了一口氣。
裴肅聞言,眉心舒展,方才升起的最後一點怒氣也徹底消散。
帳中的氣氛瞬時變得輕快,在李長衿上的無形力也散去不。
只見裴肅上前,將食盒打開,心頗好地捻起一枚桃花,嘗了一口,角微微彎起。
“尚可。”
李長衿聽他這樣說,一直繃的神經總算稍稍松了些。
許是十分不適應西州的食,裴肅現在變得非常好說話,主提道:“方才的話,你別放在心里,在西州五年,委屈你了。如今大周今非昔比,海升平,四夷賓服。你若想回去,此番便可隨朕一同回大周。”
他說完,好心地看向李長衿,等著李長衿答應。
可李長衿卻瞪大眼睛,臉瞬間褪去。
這話實在駭人,李長衿的心不由得急速跳,更是在第一時間拒絕此提議。
“陛下,長衿念陛下恩澤,可長衿已經嫁人,此生不愿離開西州。”
慌間,竟忘了稱臣婦。
裴肅眼睛瞇起,駭人的氣勢如排山倒海般涌來。
李長衿聽見他不帶毫的聲音。
“你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