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一過，便是正經秋了。
草木搖落，天氣漸漸轉涼，可北邊的青州卻在此時鬧起了洪災。
顧辰玉為中書令，擔家國重任。聽聞洪災消息，立刻親赴青州賑災濟民，故而這些日子一直不在家中。
沈墨青自那日在假山旁瞧見竹鶯和弟弟私會之後，心里就憋著一火氣，總想找機會拿竹鶯出出氣。
恰逢此次顧辰玉前往青州賑災，也不知何時才會回來，沈墨青暗自竊喜，這相府終于可以完全由掌控了。
然而，過往讓人拿簽子扎竹鶯手指的事，顧辰玉已經知道。
彼時他雖未發火，但卻沉著臉讓沈墨青顧及當家主母的份，如此苛待下人，傳出去難免要遭人閑話。
是以，沈墨青現在不敢再在明面上折磨竹鶯，也不敢在上留下傷痕，免得顧辰玉回來之後，又給擺臉。
可若是不能用熱水和竹簽，還有什麼法子能折磨那個小賤人呢？
沈墨青擰著眉頭想了足足三日，終于想出一個好辦法。
這天晌午，沈墨青歪在人榻上，對前來送茶的竹鶯道：
“鶯兒，姐姐這些日子犯秋燥，胃口不大好，吃什麼都沒滋沒味的。鶯兒做得一手好菜，不若親手為姐姐做幾道來。”
確如沈墨青所言，竹鶯很會做菜。
這個人，子溫良善，沒什麼別的喜好，唯獨對洗手作羹湯特別興趣。
好學，又肯琢磨，只要沒事就待在灶房，很快就學得一手好本領。
無論是山珍海味，還是時令菜蔬，只要經了的手，那便仿佛被施了仙法，其、其香、其味，各個都挑不出病。
竹鶯聽沈青墨說想吃自己親手做的菜，趕忙應道：
“主母想吃什麼？奴婢去為主母做。”
沈墨青撥弄著自己纖長的指甲，懶洋洋地說：“不拘什麼菜，隨意做幾樣就行。”
竹鶯這便領命去了灶房。
因平日閑來無事就喜歡往灶房跑，所以灶房的廚娘們都與關系頗佳。今日見來為主母做菜，大家都道：
“鶯兒需要什麼盡管開口，咱們幫你打下手。”
竹鶯甜甜地笑著道了謝，這便挽起袖子開始忙活。
想，這次定要好好一手，說不準能挽回自己在長姐心里的形象，讓長姐可以不那麼討厭自己。
既然是犯秋燥導致的胃口不好，那就不能再吃葷腥油膩之食，應該吃些清淡的，既能平補潤燥，又能養生開胃。
思至此，竹鶯打算為沈墨青做一碗金玉羹，一盤蝦米煨蘿卜，再配一盤熗拌芥菜，最後再加一鍋花生煲秋藕。
整整一個下午，竹鶯在灶房里忙得腳不點地，擇菜、洗菜、切菜，一樣一樣井井有條。
先用羊熬出一鍋鮮湯，之後將去了皮的山藥和栗子放進湯里，小火慢燉至爛，最後再加些許鹽和冰糖，一碗口綿、滋味鮮的金玉羹就做好了。
蝦米煨蘿卜則是好吃又好做，這道菜講究以食材本味來突出鮮。
竹鶯將白蘿卜仔仔細細切片，待油鍋燒熱，這便倒蘿卜片翻炒。再之後，加蝦米和適量泉水，小火慢煨，直到蘿卜變明的，這便可以出鍋。
“好香！”有廚娘嘆道。
做完了這兩道菜，灶房已是香氣撲鼻。
竹鶯卻一點兒也沒停下，立刻又開始做剩下的兩道菜。
芥菜是已經腌好的，可以隨時取用。很快，一盤酸爽開胃的熗拌芥菜便呈現在諸人面前。
又是一時三刻，一鍋清甜滋潤、糯宜人的花生煲秋藕也冒著騰騰熱氣出鍋了。
灶房里熱浪翻涌，竹鶯的額角已沁出細汗珠，可心里是歡喜的，不在乎這些冷熱之苦，只顧著邊忙活邊與眾廚娘說說笑笑。
來端菜的小丫頭嗅到這撲鼻的鮮，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問道：“鶯兒姐姐，我能嘗一口嗎？”
廚娘李阿蘭照著小丫頭的後腦勺輕拍一下，斥道：
“這是給主母做的菜，你敢吃，仔細舌頭給你割下來！”
小丫頭嚇得了脖子，卻仍是被那菜香弄得不停地咽口水。
可惜，當這些香味俱全的菜肴擺在沈墨青面前的時候，的反應卻完全出人意料。
沈墨青連筷子都沒拿起來，只是垂著眼，漫不經心地掃了一圈，而後發出一聲輕笑。
——是嘲笑。
笑聲不大，但卻像一針，直直地扎在竹鶯心上。
“這都是些什麼東西？這麼寒磣？是給人吃的？”
沈墨青像是撥弄什麼臟東西似的，用指尖撥了撥面前那盤熗拌芥菜。
抬起頭，涼颼颼的目落在竹鶯臉上，話語也是涼颼颼的：
“阿姐不適，你就做這些寡淡無味的東西給我吃？如此懶，是本沒把我放在眼里吧？”
竹鶯的臉已然變得慘白，趕忙解釋道：“主母息怒，并非竹鶯故意懶，這些吃食都是……”
“夠了！”竹鶯話還沒說完，就被沈墨青打斷，“這些東西，只配喂狗。”
說完便站起，吩咐旁的丫鬟將一桌子菜全部撤下去倒掉，連看都不再看一眼。
竹鶯站在原地，手腳冰涼，心也變得冰涼。
眼看著一盤盤自己費盡心做出的菜被毫不留地倒進泔水桶，終究是沒忍住，紅了眼眶。
可卻不敢哭，生怕再次惹怒沈青墨，只能咬著，將哭聲死死咬在齒間。
原以為此事就算過去了，誰知第二日，沈青墨故技重施。
又將竹鶯喚去，懶洋洋地說自己不好，命竹鶯給做菜。
竹鶯不敢不從。
汲取昨日的教訓，竹鶯今日不打算做鮮香口味的菜肴了。既然長姐說那些菜“寡淡無味”，便打算換些葷腥的。
秋日宜食蟹，宜食羊。
竹鶯用了一整個下午，做出一碗蟹羹，一碟香脆炙鴨，一盤栗子燒，還有一煲香噴噴的燜羊。
天真地以為，長姐這次肯定能滿意了。
只要能讓長姐滿意，在這個家中的日子就會好過些。
不求什麼幸福滿的姻緣，也不求郎君疼、主母關懷，只想日子稍微好過些，別整天被人作踐，也別活得那麼累。
只要能如此，就滿意了。
竹鶯是個很容易就知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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