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竹鶯將自己用了整整一下午才燒出來的菜肴擺在沈墨青面前的時候,沈墨青勾起角沖笑了笑。
這笑容很和善,但卻和善得令竹鶯通生寒。
想起小時候在村子里看過的鬼面舞——越是邪惡殘忍的鬼怪,其外表就越是良善。
果然,沈墨青起筷子,裝模作樣將每道菜都嘗了一口,嘗完便眉頭皺。
蟹羹嫌腥氣重,香脆炙鴨嫌油太大,栗子燒嫌太甜了,燜羊嫌有膻味……
總之就是,這些菜,沒有一樣是滿意的。
“倒掉。”沈墨青丟下這兩個字,起走了。
竹鶯含著淚,將滿桌菜肴一盤一盤全倒進泔水桶里。雖然只是幾盤菜,可也是整整一下午的心。
倘若是真的難吃,那倒也罷了,可送菜之前,特意讓灶房的大廚娘品嘗過,連大廚娘都贊不絕口的菜肴,卻被沈墨青這般輕賤。
的心像被一塊碎瓷片狠狠刮磨著,疼得幾乎搐。
低著頭,稍不提防,眼淚便“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落湯,咸苦融,誰也看不出。
夜里,竹鶯一個人坐在自己那間簡陋的耳房,正著墻面發呆,忽聽外面響起叩門聲。
“鶯兒,給我開門。”是個孩子的聲音,鬼鬼祟祟的。
但竹鶯一耳朵便聽出來了,那是在顧辰玉的主院里負責灑掃的丫鬟棉兒,今年剛剛十六歲,正是花一般的年紀。
棉兒比竹鶯年紀小,也是自小便被人牙子拐賣的可憐孩,不記得自己家鄉在何,也不記得自己的父母是何人。
自竹鶯來到相府給顧辰玉做通房之後,幾乎所有下人都看不上竹鶯,唯獨棉兒和竹鶯關系要好。
棉兒喜歡竹鶯的溫婉,再加上自己在相府下人里也是個氣包一樣的存在,現在又添一個竹鶯,不由得產生了一種“惺惺相惜”之。
兩個都是苦命丫頭,于是便越走越近,相互依偎著,為對方取暖。
此刻竹鶯聽到棉兒門,趕忙起開門,將讓進屋里。
“你怎麼來了?”
“我來看看你,我聽人說,主母今天又給你找不痛快了。”棉兒大咧咧地說。
竹鶯嘆了口氣,回到床沿坐了,輕聲說:“今日這事又算得了什麼,我怕的是,明日恐怕還要拿我撒氣呢。”
“你究竟是怎麼得罪了主母?怎得就這般厭惡你?”棉兒不解。
竹鶯搖了搖頭,沒答話。
這問題,不是沒想過,但想來想去沒個定論,也就實在不好對旁人言說。
棉兒歪著頭想了一會兒,突然說:“我倒是有個主意,可以讓不敢再欺負你。”
“你有什麼主意?”
竹鶯抬起頭,一雙姣的眼睛亮閃閃地看著棉兒,眼中飽含期待。
棉兒向竹鶯勾了勾手指,道:“你湊近些,我悄悄告訴你。”
竹鶯把耳朵湊過去,聽得棉兒在耳邊這樣那樣說了一通,竹鶯的眼睛越睜越大,直到將一雙目瞪得圓溜溜的。
“這……這能行嗎?”不敢相信地看向棉兒。
棉兒拍著脯向竹鶯保證:
“你放心,絕對行!這法子是我從浣房的張嬤嬤那兒聽來的,說媳婦以前就這麼干過,把一家子弄得團團轉呢。”
“真的……?”
“保真!你就按我說的做,錯不了!”
二人又閑聊了一會兒,棉兒這便離開了竹鶯的耳房。
至次日清晨,果然便如竹鶯所料,沈墨青再次派人來喚。
這一次,竹鶯卻沒有乖乖去見沈墨青。
對來喚的小丫頭說,自己不舒服,求主母開恩,允自己休息一日。
小丫頭跑去回了沈墨青,不多會兒,便見沈墨青的陪嫁嬤嬤趙氏帶著一群人,氣勢洶洶地來到竹鶯的耳房門外。
“開門!竹鶯姑娘,把門打開!”趙嬤嬤惡狠狠地著。
竹鶯換了干凈裳,這才慢吞吞地走過去,將門打開。
門一開,趙嬤嬤便一把抓住竹鶯手臂,不容分說就將往門外扯,邊扯還邊奚落道:
“竹鶯姑娘真是好大的架子,主母你都敢不去!啐!你以為你是誰?不過是個沒人要的孤,若不是沈家收養你,此刻你早就在青樓被人睡了一千遍了,還在這兒裝什麼清高!”
就這樣一路罵著,竹鶯被趙嬤嬤拽到了沈墨青的院子里。
沈墨青正坐在廊下喝茶,悠悠閑閑模樣,并無一犯秋燥的痕跡。
見竹鶯被趙嬤嬤抓來,抬起眼皮一,眼神里充滿惡意。
沈墨青的一腔惡毒心計,簡直是一點兒也不藏著掖著。
惡人心,有時候就是要讓你明明白白地看見。
因為你看見了,你就怕了。你一怕,惡人就先贏了一半,瞬間更加趾高氣揚。
“我們鶯兒的脾氣真是越來越大,連給姐姐做道菜都愿意了。”沈墨青怪氣地說,“怕不是因為伺候了主君,以為自己可以恃寵而驕?”
“回主母話,奴婢沒有恃寵而驕,奴婢只是子不舒服。”竹鶯輕聲答道。
“哼,你不舒服?你有什麼不舒服的?”
沈墨青說著話,將茶盞往鵝頸椅上重重一置,這便叉著腰站了起來。
“你們兩個,把帶去灶房,”沈墨青隨意點了近旁兩個嬤嬤,“今日若是做不出我滿意的菜肴,就讓睡在灶房里。”
那兩個嬤嬤依言上前,一左一右扯住竹鶯,要將扯去灶房。
竹鶯卻咬著牙拼力一掙,掙開了那兩雙老手。
下一瞬,在沈墨青面前跪了下來。
沈墨青頓時顯得更為得意,以為竹鶯終于知道怕了,想求自己網開一面。
正想開口奚落幾句,借此出一出心頭惡氣,卻見竹鶯忽然抬起了一直低垂的頭。
竹鶯單薄的子直地跪在地上,抬頭看著高高在上的沈墨青,一字一句道:
“回主母話,奴婢不能再下廚勞,因為,奴婢已經懷上了主君的孩子。”
此言一出,沈墨青的臉瞬間變得煞白如雪,再也笑不出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