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後,竹鶯被顧辰玉從柴房放了出來,而沈墨青也從尼姑庵回到了相府。
再之後,沒過多久,新年便到來了。
臘月廿八這天,顧辰玉決定帶著沈墨青和竹鶯一起回顧家大宅。
沈墨青因為竹鶯假懷孕欺騙自己的事,對其已是恨得牙。
若不是還要利用竹鶯代替懷孕生子,簡直恨不能立刻就讓人把竹鶯打死。
此刻聽聞顧辰玉要將竹鶯也帶回大宅過年,更是氣得七竅生煙。
然而,縱使如此氣惱,卻也毫無辦法。只因這相府的主君是顧辰玉,顧辰玉定下的事,外人無可置喙。
臘月廿八晌午,兩輛馬車停在了顧家大宅的門前。
因顧辰玉不慣與人同車,是以,這兩輛馬車一輛坐著顧辰玉,一輛坐著沈墨青。
至于竹鶯……沒有車坐,是跟別的丫鬟僕役們一道,隨車走來的。
趁著沈墨青慢悠悠下車的功夫,竹鶯抬頭向顧家大宅去。
但見其宅青磚黛瓦,正門的匾額上寫著“敕造長平將軍府”七個大字,門外立著兩只石狻猊,張著,出口中一排尖銳獠牙。
門廊下豎列兩排下人,為首者是個頭發花白的男人,此刻正躬著子,畢恭畢敬地候在顧辰玉的馬車旁。
“請大公子隨老奴去往華譽堂,老太爺和老太太皆已在堂等候。”這男人恭敬地說。
“有勞王叔。”顧辰玉應聲,這便走下車來。
無論顧辰玉在外面如何青雲直上,但只要回到顧宅,顧家人還是依照原本的習慣,將他喚作“大公子”;而他也一如小時那般,將家中管事喚作“王叔”。
顧辰玉回走向沈墨青的馬車,出一只手。
沈墨青將手搭在他掌心,踩著腳踏子,款款下車。
今日穿了件燈籠錦織金長襖,那明麗的襯得勝雪,眉目如畫。此刻站在顧辰玉邊,當真是郎才貌,般配得很。
竹鶯只看了一眼,便低下頭去。
顧辰玉偕著沈墨青了顧家大宅門,由僕役引著,穿過抄手游廊,又行經一扇垂花門和一間穿堂,這便到了華譽堂。
“哈哈哈哈!辰玉可算是回來了!”
人還沒進堂,先聽得里響起一陣爽朗大笑。
顧辰玉三步并作兩步邁堂,向坐于主位太師椅上的大笑之人俯行禮:
“祖父福壽無疆,孫兒來遲,萬祖父勿怪。”
卻原來,那爽朗大笑之人正是顧家老太爺。
顧老太爺乃武將出,封“長平將軍”,昔年曾帶兵平西羌,敗犬戎,北擊突厥,南征南越,可謂戰功赫赫。如今雖已是耄耋之年,卻依然神矍鑠,渾著一子不拘小節的武人之氣。
而老太爺旁的另外一把太師椅上,則坐著一位滿頭銀發的老婦人。
那老婦人穿一絳紅錦襖,髻上戴著木簪,手腕籠著佛珠,整個人瞧上去端肅雍容。
的年紀應該比顧老太爺小,但容貌看起來卻比對方還顯老,臉上的皺紋又深又齊,將襯得愈發嚴肅。
顧辰玉將目轉向那老婦人,繼續俯問安:
“祖母百福臻,鶴遐壽。”
顧老太太滿意地頷首。
顧老太爺的目越過顧辰玉,落在了沈墨青上,笑容瞬間又亮了幾分:
“墨青來了?好好好,真是越來越標致了。想當年我與你爺爺喝酒的時候就說過,沈家大姑娘定然是個標致媳婦,瞧瞧,我可沒說錯吧,哈哈哈哈!”
沈墨青上前盈盈一拜,聲音甜的似涂了:
“墨青給老太爺請安,給老太太請安,愿您二位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顧老太太看著沈墨青,嚴肅的臉上終于有了些許笑意,問道:“這一路上可還順利?”
“托老太太的福,早上出門,下午便到,一路順遂。”沈墨青笑得眉眼彎彎。
顧老太爺的目卻繼續往後移,直到落在了跟在沈墨青後的竹鶯上。
竹鶯怯生生地站在最後,此刻見顧老太爺看自己,趕忙福一禮:
“竹鶯給老太爺請安,給老太太請安。”
“這位是……”顧老太爺疑地看了顧辰玉一眼。
“是墨青的義妹,跟來過年。”顧辰玉語氣平淡地介紹道。
可也不知為何,他瞞了竹鶯現在是他的通房丫鬟之事,反而以“沈墨青義妹”這一舊名,為竹鶯抬了抬份。
“義妹……”顧老太太將這兩個字放在口中咂著,語氣著一種古怪,“既然來了就是客,辰玉,好生招待些。”
“是,祖母。”顧辰玉應道。
竹鶯乖覺地退至一旁,仍舊低著頭,纖細的手指在前著。
那邊,顧老太爺正要開口說話,卻突然被堂外傳來的一聲清亮呼喊給打斷了。
“兄長回來了?!兄長!哥哥!”
伴隨著呼喚聲,但見一位十五六歲的,提著擺跑堂中。
上穿碧玉緞襖,下穿妝花襞積,臉頰被寒風吹得紅撲撲的,一雙眼睛卻又圓又亮,仿佛兩顆雕細琢的墨玉。
的出現,讓顧辰玉的面上浮起些許笑容:“迎雪來了。”
“跑什麼跑,這麼大了,還是沒規矩。”顧老太太上斥著,卻藏不住眼底的慈。
顧迎雪吐了吐舌頭,先給顧老太太和顧老太爺請了安,而後像只小鳥兒一樣撲到顧辰玉面前,仰起臉看著對方:
“兄長,你給我帶了什麼禮?”
顧辰玉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錦盒遞給。
顧迎雪打開一看,錦盒裝著的是一對白玉兔子耳墜,玉質上乘,雕工十分巧。
“好漂亮!”
的眼睛倏然發亮,立刻便將耳墜取出,要顧辰玉為自己戴上。
顧辰玉俊的面上流溢著一抹淺笑,他放輕作,小心翼翼地將耳墜戴在了顧迎雪的耳垂上。
“好看嗎?”顧迎雪晃了晃腦袋,問道。
顧辰玉和地點了點頭。
竹鶯站在偏僻,看著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百味雜陳之。
從沒見過顧辰玉用這種眼神看任何人。
這眼神……該怎麼形容呢……
它像是卸去了所有防備和冷漠之後,發自心產生的,一種由衷的溫。
原來這個凜冽鷙的男人也會用如此溫的眼神看人……竹鶯怔怔地想著。
正想得出神,不提防顧迎雪的目突然轉了過來,落在上。
“咦?你是誰?”
竹鶯還沒來得及開口,沈墨青就笑著接過話頭:
“這是我的義妹竹鶯,跟我一起來過年。鶯兒,快見過顧家大小姐。”
竹鶯走上前,向顧迎雪福了一福,道:“大小姐好。”
顧迎雪歪著頭打量著竹鶯,片刻後,突然“嘻嘻嘻”地笑了出來。
“你長得可真好看!人也好溫!我喜歡!”顧迎雪說。
語氣真誠得不像是在客套。
竹鶯一下子愣在原地,幾乎沒有被人如此真摯地夸贊過。
這夸贊讓竹鶯的耳朵尖泛起微紅,重又低下頭,輕聲說:“大小姐過獎了。”
顧迎雪行至竹鶯旁,大大方方問道:“你住哪個院子?晚上我去找你玩兒。”
竹鶯剛要說話,卻聽後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你想找玩兒?我看還是算了吧。”
竹鶯循聲去,便是在華譽堂的進門,一位約莫二十出頭的青年正斜倚著門框,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
明明是大冬天,可此人手里卻著一把玉骨折扇,上卻又披了件華貴的鶴氅,也不知他究竟是冷還是熱。
這人的五和顧辰玉頗有幾分相似,但氣質卻完全不同。
倘若說顧辰玉是冷,那他就是邪;顧辰玉是凜冽刀鋒,他便是刀鞘上閃瞎人眼的大寶石。
“顧辰金,你什麼意思?我為什麼不能找竹鶯玩兒?”顧迎雪不服氣地跺著腳。
被喚作“顧辰金”的男子邁步走堂,經過顧迎雪的時候,抬起折扇在頭上敲了一下,道:
“沒禮貌,連二哥都不了。”
顧迎雪佯裝氣惱,追問道:“你倒是說說看,我為何不能找竹鶯玩兒?”
“很明顯,”顧辰金搖晃著手中折扇,悠悠哉哉地說,“是兄長的房里人,你要找玩,得先問問兄長同意不同意。”
此言一出,華譽堂陡然安靜下來。
仿佛聽到了什麼令人震驚的事,所有人的目都集中在了竹鶯上。
“二哥!”顧迎雪瞪了顧辰金一眼,“你可別胡說!”
“我怎麼胡說了?”
顧辰金搖著扇子,正要開口為自己辯駁,卻忽聽顧辰玉冷下聲音,了一聲:
“……辰金。”
便是這似有千鈞重的一聲“辰金”,將顧辰金打算“展開說說”的話,全部堵在了嚨里。
顧辰金看了顧辰玉一眼,口中發出一聲輕嗤。
他雖不再胡言語,但卻搖著扇子行至竹鶯旁,像在打量一件品似的,將竹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下一瞬,在眾人尚未反應過來之前,他突然將頭湊在竹鶯頸窩,深吸一口氣。
“妹妹上可真香。不是香,而是……人香。”
顧辰金瞇著眼睛,笑嘻嘻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