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沉,人間終于安靜下來。
鞭炮聲、嬉笑聲皆消散于空茫,惟有漫天星月,安靜地灑落輝。
竹鶯躺在床榻里側,面朝墻壁,將自己小小一團。
閉著眼睛,呼吸放得很輕很輕,假裝自己已經睡著。
可事實上,本睡不著。
這是竹鶯第一次睡在顧辰玉邊。
從前每次為他所幸,結束之後,顧辰玉都是讓回自己那間簡陋的耳房去,從未留在邊過夜。
然而今夜,他卻主睡在的旁。
竹鶯咬著中袖子,默默地著,這個勢焰可畏的男人此刻就睡在自己後——這種迫,實在太過清晰。
他上的熱度正肆無忌憚地向漫延過來,就如同寒冷冬日擺在腳邊的一盆炭火,雖不慍不燙,但卻讓人本無法忽視。
竹鶯知道,顧辰玉也沒睡著。
猜不他究竟在想什麼,為何不去與秋嵐圓房,而是偏要睡在這里。
不夠聰明,從來都猜不他。
房間被寂靜裹挾著,夜潺湲,紅塵空寂。
便是在此時,竹鶯聽到顧辰玉輕聲喚出的名字:“……竹鶯。”
竹鶯渾一僵!
顧辰玉從來沒有過的名字!
接著,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竹鶯覺到男人的氣息離自己更近了,甚至已經近到,能清楚地聞到他上淡淡的老山檀的香氣。
老山檀,那是顧辰玉慣的熏香,其味沉郁悠長,醇厚之中又帶著令人無法忘卻的恣肆。
是啊,他甚至連熏香都是沉郁恣肆的,恰如他此刻所說的話。
他說:“竹鶯,轉過來。”
竹鶯不敢違抗,只得以極其緩慢的速度轉過去,與顧辰玉面對面。
不敢看他的眼睛,于是便低著頭,目落在他松垮垮的領上。
領約可見一截鎖骨,修潤瑩白,真的像玉石一樣,竹鶯不覺有些呆了。
“怎麼不睡?”顧辰玉問。
竹鶯抿了抿,小聲答道:“回主君話,奴婢睡不著。”
“在想什麼?”
“沒想什麼,就是……睡不著。”
顧辰玉倏然發出一聲哂笑,湊近了問道:“你是不是怕我要了你?”
此言一出,竹鶯的條件反似的,猛然瑟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正常。
“主君幸奴婢,是奴婢的榮膺,奴婢不敢不……”低聲說著這些言不由衷的話。
顧辰玉卻直接打斷了,道:“你放心,今夜不用你伺候,今夜……我沒興致。”
竹鶯聽到自己的心緩緩落回肚子里的聲音,有了顧辰玉的這句保證,霎時覺輕松了許多。
顧辰玉將一只手臂枕在腦袋下面,若有所思地著床頂承塵,低聲道:“杏娘似乎很喜歡你。”
聽顧辰玉突然提起他的母親,竹鶯先是一驚,繼之聲細氣地問:
“……為何一個人……被……”
竹鶯想問,為何一個人被關在那破破爛爛的後院?你的祖母為何那樣討厭?不是你的親生母親嗎?你就這樣放任旁人欺負?
可到底不敢問。
這話不該問,這事也不該知曉;問了,就是僭越。
孰料顧辰玉卻頃刻明白了竹鶯未說出口的話語,聲音沉甸甸地答道:
“曾與人私奔,後來被抓了回來。我父親當著的面殺了那男人,承不住,瘋了。”
竹鶯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顧辰玉繼續說下去:“後來,我父親仙逝,就被我祖母關在了後院。祖母嫌給我們顧家丟人,對外只說已經死了。”
“……為何要與人……私奔……”竹鶯小心翼翼地問。
顧辰玉面上浮起一抹凄涼的笑,娓娓言道:
“因為本就不我父親。原是春風樓的花魁,早就有相好之人,我父親貪的,花重金將贖出春風樓,甚至不惜與祖母大鬧一場,將娶做正妻。可的心,卻從來不屬于我父親。”
竹鶯知道,倘若現在有外人聽到這段舊事,也許會指責杏娘,罵不知好歹,不識抬舉。
可……究竟什麼是抬舉?
違背本心、強加于己的“富貴”,無恥拆散一對有人的“權力”,從此如籠中雀一樣被困在深宅大院的“錮”,這就是世人所謂的抬舉嗎?
杏娘是個很有骨氣的人,寧愿私奔也不愿認命。
竹鶯想,是很佩服杏娘的,也要像杏娘那樣,努力逃出生天,逃出顧辰玉和沈墨青的手掌心。
“他們都不我,沒有人我,”顧辰玉似喃喃自語一般低聲說著,“我的父親和母親,祖父和祖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算計。……從小到大,我也只是他們算計的一步棋罷了。”
凄涼,沉默而凄涼。
這讓竹鶯無法接話,確實不知該如何安顧辰玉,因為自己,也不被親生父母所。
“竹鶯,”顧辰玉突然扭過頭來看著,問道,“你是不是也想逃走?”
——駭、然、大、驚!
竹鶯嚇得全都繃了,倘若不是有黑夜遮著,恐怕顧辰玉就能看到的面容在一瞬間全無。
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是試探?
還是說,他已經知道了什麼?
竹鶯不敢說話也不敢,仿佛被石化一樣躺著,連呼吸都已屏住。
顧辰玉卻突然笑了出來,道:“瞧把你嚇的,我有那麼可怕嗎?”
可怕……竹鶯在心里想,很可怕……
聽說過顧辰玉在朝堂之上的雷霆手段,也見識過顧辰玉在理家事時的不留面,甚至,在與行床笫之事時,顧辰玉也是霸道的讓人無法承。
顧辰玉見竹鶯不說話,于是抬手上的面頰。
他的指腹帶著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那略顯糙的,在竹鶯臉上著。
可那卻又是溫的,難得一見的溫,溫得簡直都不像顧辰玉了。
忽然,竹鶯覺床榻了,顧辰玉的氣息離自己越來越近,直到他鋒銳的下頜抵上的額頭。
“如果你敢逃走,我就把你抓回來。你逃一次,我就抓一次。”顧辰玉低聲說。
竹鶯強忍住心的恐懼,磕磕絆絆地問:“……主君不殺了奴婢嗎?”
“不殺,我要一點一點折磨你,一直折磨到,你從今往後再也離不開我。”
在顧辰玉這幾近殘忍的話語說出口時,竹鶯覺自己的心已然沉一片冰湖。
湖面漂著刺骨的寒冰,而的心,在那極度的寒冷和疼痛之中掙扎著,直到徹底失去力氣,凍斃于湖底。
再也不住,聲音很輕很輕地哭了起來。
顧辰玉卻又笑了,笑著用指腹抹去竹鶯眼角清淚,道:“哭什麼,小傻瓜,我逗你玩兒呢。”
他今夜笑的次數,比往常所有時候加起來都多。
可竹鶯卻無心在意。
只覺自己的眼淚像開閘了似的,不停地向外涌,努力咬牙關,努力將淚水憋回去。
真等到把眼淚全憋回去了,顧辰玉卻又開始找茬:“怎麼不哭了?”
竹鶯一愣,不知道顧辰玉是什麼意思。
“繼續哭,很好聽,我想聽。”顧辰玉啞聲說道。
竹鶯的手瞬間攥,簡直恨不能豁出命去,狠狠扇顧辰玉一個耳。
可惜,耳是不敢扇的,麻煩卻也是躲不過的。
只見顧辰玉一把掀開二人上的棉被,道:“來伺候我。”
竹鶯被冷風激得渾一哆嗦,忍不住小聲抗議:“主君不是說……今夜沒興致……”
顧辰玉猛一翻,將手臂分開撐在竹鶯兩側,幽幽然道:
“剛才沒興致,現在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