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竹鶯已經很久沒有思念沈硯白了。
因為知道,相思是這世上最無用之事。
曾有詩人說,“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
的已經屬于顧辰玉,無論再如何思念沈硯白,也不過是徒增煩惱罷了。
但知道,沒有忘記他。
此刻,竹鶯回頭看到沈硯白就站在自己後,只覺百集,人生如夢一般。
沈硯白正要跟竹鶯說話,卻聽廳堂響起了沈墨青的聲音:
“硯白,在外面磨蹭什麼呢?還不進來拜見你姐夫。”
沈硯白對竹鶯抱歉地笑了笑,這便邁步往廳堂走去。
二人肩而過的瞬息,沈硯白突然低聲說:“老地方,等著我。”
這六個字甫一出口,竹鶯的心瞬間就被揪了起來。
目送著沈硯白走廳堂,癡癡著那儒雅清俊的月白向顧辰玉俯行禮。
顧辰玉抬手,示意沈硯白不必多禮。
沈老爺笑容滿面地在一旁看著,沈夫人則不斷向顧辰玉讓茶讓果,已經諂得不像丈母娘模樣。
沈墨青見到沈硯白,黑如鍋底的臉終于好看了些,也開始與眾人說說笑笑。
整個廳堂呈現出一幅其樂融融的“闔家歡”圖景。
竹鶯又看了兩眼,這便轉往沈家的後花園走去。
沈家的院落比起顧家大宅要小得多,只是個很普通的三進宅子。
這宅子是沈家敗落之後重新置辦的,從前那個雕梁畫棟的大宅,早在竹鶯被買沈家之前就已經拿去抵債了。
竹鶯也是與旁人閑聊時才知道,昔年沈家風風做皇商時,綢緞鋪子就開遍了京城,沈老太爺出門前呼後擁,沈老太太上的錦繡更是十天半月不重樣。
後來老太爺和老太太相繼離世,沈老爺完全沒有生意頭腦,又兼在朝廷之中被人排,家境一年不如一年,終至落到如此田地。
眼下,沈家的綢緞鋪子只剩三五間,下人也遣散了大半,宅院里冷冷清清的,就連廊下的燈籠都只有稀稀落落的幾盞。
沈家的宅子雖然比不上顧家,但宅子後面連著的那個後花園,竹鶯卻十分喜歡。
那里有無安放的心事,更有和沈硯白的甜回憶。
而所謂的“老地方”,便是從前和沈硯白在後花園講悄悄話時發現的一所在。
那是山墻後面一間小小的挾屋,位置不算蔽,但卻鮮有人到那里去。
誰承想,今日沈硯白又約故地相會。
竹鶯提著擺,裝作想去後花園看風景的模樣,邊走邊四下打量,見并無人注意到自己,這才小跑著一口氣跑到了那間挾屋。
在挾屋里等了大約半個時辰,終于把沈硯白等來了。
沈硯白仍穿著一月白長衫,素雅靜謐,如高天明月一樣出現在竹鶯眼前。
他手里還拿著一枝紅梅,見到竹鶯,便將那枝紅梅遞給,整個人是溫又小心的模樣。
“鶯兒,讓你苦了。”沈硯白低聲說。
竹鶯接過紅梅,看著那幾近刺眼的紅,完全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
“長兄安好……”囁喏著。
沈硯白卻似等不及了,一把抓住竹鶯的手腕,道:
“鶯兒,你聽我說,我知道你在相府過得很不好。顧辰玉那個混賬,把你當奴婢,當暖床的玩——他本沒把你當人看。”
他的話語越說越急促,手腕上的力道也加大了些。
竹鶯低垂著頭,咬下,沒有否認。
“鶯兒,你還記得那日在假山後面我對你說過的話嗎?我還是那句話,我可以帶你走!我可以帶你離開京城,離開相府,離開沈家,我們去一個誰也不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
沈硯白繼續說著,語速越來越快:
“我娶你,以正妻的名分。八抬大轎,明正娶。你不是任何人的替,不是任何人懷孕生子的,你是我的妻子,是我沈硯白的妻子。鶯兒,你相信我。”
淚水在竹鶯的眼眶里打著轉兒,險險便要墜下。
“我娶你,八抬大轎,明正娶”……等這句話,等了好多年。
從一個干凈爛漫的小姑娘,等了別的男人床上的人。
現在,這句話終于被等到了。
可惜已經為時太晚。
已經不再像從前那樣無條件地相信沈硯白,亦已經約知曉,他并非如他外表所展現的那般儒雅善良。
他心里有鬼。
而,心里現在也有一只鬼,正在人世的摧殘之下緩緩長大。
“長兄,你的條件是什麼?”
竹鶯聽到自己開口問沈硯白,聲音十分干,似是被紅塵不舍晝夜地磋磨著。
沈硯白也被竹鶯沙啞凄哀的聲音怔住,呼吸頓了頓。
片刻後,他咬牙切齒地說:“沒別的,只有一點——顧辰玉必須死。我希你能幫我,殺了他。”
竹鶯面上浮起一慘笑,忽然覺得面前這男人沒趣極了,口口聲聲說著不會把自己當工,可他現在的所作所為,不還是將自己當工嗎?
他和沈墨青的不同在于,沈墨青把自己當作懷孕的工,而他沈硯白則是將自己當作殺人的工。
這又有什麼區別呢?
沈硯白似乎發現自己的狐貍尾有些藏不住了,遂趕忙找補:
“鶯兒,你別誤會,我之所以說顧辰玉必須死,是因為他不死我們就走不了。他會追上我們,把我們抓回來,然後殺了你——或者殺了我。只有他死了,我們才能真正得到自由。”
真、正、得、到、自、由……呵呵,呵呵。
這六個字讓竹鶯的淚水順著面頰滾滾淌落。
看著沈硯白的臉,這張英俊溫潤的臉,喜歡了好些年的臉,看著看著,忽然覺得陌生而可怕。
他慫恿去殺顧辰玉,倘若失手,顧辰玉必然會一刀一刀凌遲了,而他沈硯白,則沒有任何損失。
真是好一招借刀殺人。
思至此,竹鶯終于決定向沈硯白攤牌。
沉聲問道:“長兄,你明知道夫人和長姐要將我送給顧辰玉做通房,為何不早些帶我走?”
沈硯白一下子被這問題給問住了。
“你們將我買回沈家,其實從一開始打的便是讓我替長姐懷孕生子的主意,對吧?”
淚水本止不住,竹鶯邊哭邊說。
“在我被騙去相府,被人下藥,又被送到顧辰玉床榻上的時候,你為何不來救我?”
“你們甚至對顧辰玉說,我是自愿向他獻的,因為我這個又窮又賤的人想攀上中書令的高枝,是不是?”
話至此,竹鶯已經哭得泣不聲,但還在繼續控訴著:
“長兄,那天夜里和此後數百個日日夜夜,你什麼都沒做。而現在,你需要我做你手中利刃時,這才突然說要娶我,你覺得,我會相信嗎?”
“別再說這些言不由衷的謊話,長兄,你騙騙我也就罷了,別把自己也騙進去了。”
竹鶯啜泣著,話語是決絕的,話音卻無比堅定。
“顧辰玉,他不是一個好夫君,但他是大雍最好的中書令。殺了他,整個朝堂都會掉。我雖愚笨,但這些道理我還是懂的。”
“所以……長兄,你不用再勸我了,我不會殺顧辰玉的。”
話畢,竹鶯將那枝紅梅塞進沈硯白懷中,而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挾屋。
一步步向著自己在沈家的那間小屋子走去,邊走邊哭,哭得頭腦昏昏,甚至連屋門是半掩著的都沒察覺。
推門進屋的瞬間,竹鶯嚇得小臉蒼白,哭聲也被扼在了嚨里。
屋,顧辰玉坐在的臥榻邊,正拿一雙凌厲的目冷冷地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