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沈墨青依例來伺候顧辰玉更。
今日是大年初三,朝廷要在西郊做大祀祭天祈福,文武百皆要著祭典禮服,在卯時之前趕到西郊祭壇。
故而寅時剛過,天還沒亮,顧辰玉就要起更洗漱。
沈墨青是當家主母,服侍主君穿大祀禮服之事,須得由親手完。
哪知一進顧辰玉寢臥,沈墨青便瞧見竹鶯立在一旁,怯生生地伺候著顧辰玉更換中。
顧辰玉雖是文臣,但卻常年修習騎,因而材致勻稱。
從沈墨青站著的地方看過去,他的線條如水波一般,在上起伏跌宕;鎖骨下方,的廓干凈利落,仿佛匠人心打磨過的玉璧;腰窄,腹部的理一層層收攏,直到袴中。
竹鶯手里拿著一襲雲白細絹中,將那衫披在顧辰玉上,又轉至前,為他系好帶。
仿佛一位溫可人的妻,正在盡心伺候著自己的夫君。
的高剛剛到他肩膀,顧辰玉垂下眼簾看著面前子忙碌的影,眸中是一抹不易察覺的繾綣。
沈墨青瞬間就被這幅畫面刺激到了,臉變的難看得嚇人。
但不好當著顧辰玉的面發出來,只能咬牙關,將諸般緒生生吞回腹中。
“主君,鶯兒笨手笨腳的,還是由妾來為主君更吧。”沈墨青說著話,緩步上前,不聲地推開了竹鶯。
竹鶯趕忙向沈墨青行禮:“給主母請安。”
“免禮,你幫我打下手就行。”
沈墨青堆起滿面假惺惺的笑,從竹鶯手中接過顧辰玉的一品仙鶴補服,接替了竹鶯的位置,開始伺候顧辰玉。
“妹妹昨夜是睡在主君這里?”沈墨青擺出拉家常的樣子,向竹鶯問道。
“是。”竹鶯低聲回答。
沈墨青的手滯了一瞬,面上表僵,但很快又恢復正常。
笑著對顧辰玉說:“妾還以為主君從來不留人過夜,誰承想卻留了鶯兒妹妹。看來鶯兒妹妹在主君心里,很是特別。”
顧辰玉隨口答道:“不過是一時興起罷了,沒什麼特別的。”
此言一出,沈墨青臉上假惺惺的笑容立刻變得燦爛了些。
又道:“主君日夜為國事勞,莫要讓妾的義妹妨礙了主君歇息。”
“嗯。”顧辰玉淡淡地應著。
穿好仙鶴補服,沈墨青開始為顧辰玉系那條華貴的金嵌玉腰帶。
邊系腰帶,邊以當家主母的端莊語氣,娓娓言說著:
“主君,鶯兒妹妹伺候得可還好?若是主君有哪里不滿意,定要告訴妾,妾囑咐趙嬤嬤好好教導。”
顧辰玉抬起手臂讓沈墨青幫自己系腰帶,良久,他開口答道:
“還行,能用。”
短短四個字,不像是在說一個人,倒像是在點評一件小玩。
可這句話卻極大地取悅了沈墨青,但聽掩口笑道:
“夫君說能用那就繼續用著,若是哪日厭了、膩了,妾再給夫君換更好的。”
顧辰玉的頭抬得高高的,從嚨里發出一聲平淡的“嗯”。
竹鶯捧著顧辰玉的一品七梁冠和雲四花錦綬,低頭站在一旁,可的手卻已經抖得幾乎無法控制。
面前這對夫妻,是世人眼中的模范夫婦,指腹為婚,郎才貌,舉世無雙。
可他們卻像是在談論家中養的狗一樣談論著,隨隨便便無所謂的態度,這讓竹鶯通生寒,心底的絕和恐懼如海浪般層層涌起。
忽然想起昨天夜里,自己對顧辰玉心生的那一綺念,只覺實在是可笑至極。
這個冷無的男人,本不在乎任何人,何況還只是個卑微低賤的孤。
竹鶯鼻子發酸,酸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但突然不想在這對夫妻面前落淚,所以強地命令自己——竹鶯,忍住,不許哭!
沈墨青伺候著顧辰玉將白黑履全部穿好,一行頭便打點完畢。
顧辰玉穿著這一品大員祀服,通貴氣人,令人不敢仰視。
相府外,去往西郊的馬車也已經準備好。
顧辰玉被一群隨侍簇擁著上了馬車,這便向西郊祭壇驅馳而去。
沈墨青帶著竹鶯及家中其他眷至相府門外送顧辰玉,直到顧辰玉的馬車消失在街口,這才返回府。
竹鶯雙手絞在前,沉默地跟在眾人後面。
走了兩步,沈墨青突然停下,頭也沒回地問道:“鶯兒,已經快四個月了,你的肚子怎麼還是沒靜?”
是故意當眾說這些話,目的就是要讓竹鶯無地自容。
上回竹鶯撒謊騙,害得被顧辰玉罰去尼姑庵抄經,這事到現在都記恨著呢。
果然,竹鶯聽見沈墨青這樣問,立刻把頭埋得低低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沈墨青挑起眼角,回頭看了竹鶯一眼,冷聲道:“真是個中看不中用的東西。”
“主母教訓得是,奴婢沒用。”竹鶯聲如蚊蚋。
秋嵐也在為顧辰玉送行的眷之中,此刻聽見沈竹二人的對話,嗤嗤笑道:
“主母的干妹妹不更事,到底還是太年輕,肚子不爭氣。五日之後便由我來伺候主君,主母放心,我定會盡快懷上,給主母生個大胖小子。”
聽聞此言,沈墨青的臉“唰”地一下沉了下來。
五日之後便是正月初八,顧家老太太已經發話,要顧辰玉在初八這日正經將秋嵐收房中,納做小姨娘。
府上這兩天除了年節的迎來送往,其他時候都是在忙碌著初八的納妾之事。
這事原本就已經夠糟心的,現在秋嵐又在這兒逞口舌之快,更是把沈墨青氣得面鐵青。
忍不住狠狠剜了秋嵐一眼,怪氣道:
“秋妹妹話別說得太早,主君幸不幸你,要看主君心。我無意中聽說,除夕那夜,老太太讓主君與你圓房,可事實上,主君本一步都沒有踏你的房間呢。”
話一說完,秋嵐的臉也“唰”地一下沉了下來。
雙拳握,將惡毒的目轉向竹鶯。
而與此同時,沈墨青也將滿是厭惡的目轉向了竹鶯。
竹鶯頓覺雙發,呼吸不暢,像是被一群惡狼盯上了似的,忍不住向後退了兩步。
卻聽沈墨青再次涼颼颼地開口說道:
“鶯兒,你要加把勁。若是再懷不上孩子,又或者是落在了某些人的後面,到那時候,姐姐可就救不了你了。”
話畢,冷哼一聲,帶著一群婆子丫鬟,浩浩回的主母院去了。
秋嵐也哼了一聲,又賞了竹鶯一個白眼,而後也一扭一扭地離開。
眨眼間,相府門前的院子里就只剩竹鶯一個人愣愣地站著。
北風吹過,冷不丁打了個寒,抬起雙臂環抱住自己。
顧辰玉、沈墨青、秋嵐,現在又多了一個緋紅,每個人都像惡鬼一樣盯著……竹鶯想,這個虎狼環伺的家,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
萬幸現在還沒有孩子,倘若真的懷上孩子,只怕到那時,自己就真的跑不掉了。
所以,趁現在,趁著還沒有懷上顧辰玉的孩子,一定要找機會趕跑。
要逃,一定要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