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便是正月十三。
正月十三是城外觀音庵例行做法事的日子。
這日一大早,沈墨青便主來邀竹鶯,請與自己一起去城外的觀音庵進香。
竹鶯并不想去。
現在,既不信佛,也不信沈墨青。
可沈墨青卻搬出遲遲沒懷上孩子之事來刺激,說此次法事,觀音庵特意請了南海送子觀音,竹鶯不肯去叩拜,之後若是還懷不上,可別怪做姐姐的不客氣。
最終,竹鶯被沈墨青半威脅半慫恿著,拉上了出城的馬車。
觀音庵在城外翠華山的山麓,地勢并不算高,可路卻十分彎繞。
馬車走得很慢,搖搖晃晃的,都把人晃瞌睡了。
竹鶯坐在車里,眼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沈墨青坐在對面,手里捻著一串沉香佛珠,閉著眼睛,翕,似乎是在默念佛經。
今日出門,沈墨青說上香拜佛不好隨行太多俗人,以免擾了佛祖清凈,所以既沒帶緋紅,也沒帶相府護衛;就只帶了一名車夫和一個名喚月兒的小丫頭。
此刻,小丫頭月兒和車夫一起坐在車前板上,亦是誰也不說一句話。
馬車外皆很安靜,安靜到只能聽見車碾過碎石的聲音,咯吱咯吱的,愈發催得人昏昏睡。
午時過半,馬車終于抵達觀音庵。
早有小尼姑等在山門,伺候著沈墨青和竹鶯下了馬車,之後引二人前往大殿。
上香的過程倒是很簡單。
沈墨青跪于團之上,雙手合十,閉著眼睛,口中念念有詞,不知道在求什麼。
竹鶯則跪在沈墨青後,抬眸看著面前那尊送子觀音造像,心里默默地念著:
“求觀音娘娘保佑,在我逃走之前,別讓我懷上顧辰玉的孩子。”
是的,現在已經不想為顧辰玉生孩子了。
數月前,剛被送到顧辰玉床上的時候,也曾天真地以為,只要自己乖乖的為顧辰玉生個孩子,然後送到沈墨青膝下養,他們就會放過。
可現在,在經歷了種種難堪、委屈的事之後,竹鶯已然明白——顧辰玉和沈墨青這對兒夫婦,他們是不會放過的。
倘若真的生下孩子,他們會殺了,或者把關起來,讓永不見天日。
竹鶯俯,向觀音娘娘連磕三個響頭,眼角卻有一滴淚悄然落。
回城的時候已經過了申時,日頭偏西,斜涂抹山,染作遍野赤黃。
馬車慢悠悠地行于山間,兩側林夾道。
竹鶯仍舊倚著車壁,迷糊糊快要睡著。
忽然,馬車外響起一聲慘,車停了。
聲是從小丫鬟月兒口中發出的,帶著極度的恐懼和疼痛,聲音幾近扭曲。
“月兒,怎麼回事?!”
沈墨青拔高聲音呵斥,語氣是一種突然被人驚擾的不悅。
月兒沒有回答,因為這小丫鬟已經再也說不出話了——從林中出的一支利箭,正正地中了的前。
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慘,然後就從車前板上栽了下去,倒在路邊的草叢里。
鮮漫出,洇衫。
竹鶯過車簾罅隙看到這一幕,只覺渾在瞬間凍結。
“啊——!”
下意識發出尖,聲音亦是扭曲的。
接著,趕車的車夫被人揪下馬車,反剪雙手按在地上,車簾被人用長刀“唰”地一下挑開。
馬車外,一群不知從何冒出來的山匪,手握利,已經像水一樣把整輛馬車團團圍住。
正對馬車站著的,是一位山匪頭目模樣的人,他用布巾包著臉,看不出究竟是何相貌。
沈墨青驀然發出一聲驚,怒斥道:
“你們是誰?!這是相府的馬車!敢攔宰相夫人的馬車,我看你們是不想活了!”
聽得此言,圍在馬車周圍的山匪們全都放聲大笑起來,仿佛聽到了世間最好笑的笑話。
“救命!救命!”沈墨青提氣喊了兩聲。
那山匪頭目也嗤嗤地笑了起來,道:
“夫人就別白費力氣了,這翠華山偏僻得很,方圓十里沒有人家,就算破了嗓子也不會有人聽到。”
山匪們暴地將沈墨青拖下馬車,又把竹鶯也拖了下去。
“帶走!”為首之人大手一揮,向眾嘍啰命令道。
竹鶯和沈墨青被那些山匪推搡著,沿著一條幾乎看不出痕跡的山路往林子里走。
枯枝敗葉在們腳下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很像骨頭被踩斷的聲音,令人骨悚然。
“你要把我們帶去何?你知不知道我是誰?你要是敢傷害我,中書令顧辰玉不會放過你們!”
沈墨青梗著脖子,厲聲對那山匪頭子說道。
那山匪頭子再次哈哈大笑起來:“夫人莫急,再往前走走就到了。”
二就這樣被一群兇惡的土匪拉扯著,跌跌撞撞地向前走,直到行至水潭邊。
這是翠華山上的一寒潭,由地底冒出的地下水匯灌而,黢黑可怖,深不見底。
沈墨青和竹鶯被推向寒潭,沈墨青一,一下子摔倒在地。
“你們……你們究竟要做什麼……”沈墨青的聲音終于開始發抖,“你們想要錢,我給你們,相府有得是錢……”
山匪頭子哂笑一聲,道:“錢我們當然要,但命,我們也要。”
“什麼意思?”沈墨青疑。
“意思就是……”那山匪頭子將目轉向竹鶯,“夫人的命我們當然會留下,留著向顧大人索要錢財,但這個人,我們現在就要死。”
此言一出,竹鶯雙發,差一點兒也像沈墨青一樣倒在地上。
努力安定心神,抬頭看著那蒙面山匪,想要與之談條件。孰料正是在這個瞬間,忽然看到沈墨青向那山匪使了個眼。
便是這打眼的作,讓竹鶯瞬間清醒過來!
——明白了,全明白了。
怪不得沈墨青今日出門不肯帶護衛,也不肯帶緋紅;怪不得非要拖到申時過半才磨蹭著離開觀音庵;怪不得只殺了月兒卻沒有殺車夫……林林總總,聚于一,全想明白了。
為首的山匪拎著長刀,大踏步向竹鶯走來。
刀鋒凜寒,映在眸中,是一抹剜心刺骨的冷。
竹鶯卻沒有大喊大或者拼命逃跑,而是鎮定地跪在了那山匪頭子面前。
山匪頭子以為竹鶯是想求饒,嗤嗤一笑,正要開口譏諷,卻聽竹鶯啜泣著說:
“這位大哥,我知道,你們想留著主母向主君勒索錢財,而我一個丫鬟,對你們來說沒有任何用。……我可以死,但我從小就怕見,我不想死在泊中,那樣太過凄慘。……若我沒猜錯的話,你們將我和主母帶至此,是想殺了我,將尸丟潭。……不勞大哥手,我可以自己跳下潭去。”
邊說邊哭,說至“自己跳下潭去”之時,已是哭得泣不聲。
也對,任何人知道自己快要死了,都會哭狗。
沈墨青和為首的山匪再次換了一個眼神。
片刻後,那山匪開口道:“行,老子仁善,就留你個全尸。你跳吧,老子看著呢。要是敢跟老子耍花招,老子現在把你的頭剁下來喂狗!”
竹鶯哭著從地上站起,踉踉蹌蹌地向著寒潭走去。
站在潭邊,看著腳下黢黑可怖的潭水,怕得牙齒格格打。
青黑的潭水之下,仿佛藏著一只惡。那惡張開盆大口,等跳下去,就會立刻將啃噬至骨頭都不剩。
眼下剛剛進正月,潭水雖未結冰,但任何人都知道,它的凜寒足夠將一個弱子徹底埋葬。
“跳啊!快跳!”山匪們不耐煩地催促著。
竹鶯回頭,用淚盈盈的目看向沈墨青,看得那樣專注,似要將對方的模樣刻靈魂中。
要記得強加給的恥辱和折磨,哪怕做鬼,都不會忘記。
為首那山匪頭子見竹鶯表不對勁,突然大喝一聲,舉著長刀向沖了過來。
竹鶯再不遲疑,縱跳下寒潭。
“啪——!!”
潭水濺起一簇巨大的浪花,竹鶯在水里劇烈掙扎了幾下,之後便沉了下去。
寒潭復歸平靜。
在竹鶯跳下寒潭的瞬間,沈墨青的突然不了,從地上站起,趕幾步上前,探頭向潭中看去。
“還能活嗎?”沉聲問後那蒙面男人。
“請大小姐放心,如此深潭,必死無疑。”
原來,這些人本不是什麼山匪。為首幾人是沈家的家丁,而那些小嘍啰則是花錢傭來的地。
聽到家丁的這般答復,沈墨青面上浮起一詭譎的笑。
忽覺得通舒暢。
這些日子以來,一直有一悶氣和恐懼憋在沈墨青前,而現在,隨著竹鶯的死去,那氣突然就煙消雲散了。
“你聽,你勾引硯白,這是你應得的報應!”沈墨青惡狠狠地念叨著。
可不知道的是,在寒潭深,竹鶯正像一條靈活的青鯉一般,順著潭底水流的方向,往寒潭另一邊的蔽之,緩緩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