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政殿雀無聲。
魏國公魏蒼海跪在階之下。
他摘了帽,滿頭花白頭發散,額頭著金磚。
“老臣教孫無方,致使他沖撞六公主,老臣萬死難辭其咎!”魏蒼海聲音悲愴,老淚縱橫。
“但子安斷了一臂,心神大慟,絕無膽量在佛門清凈地做出那等腌臜事。此事定有,求陛下徹查。”
左都史陳原出班列,雙手高舉笏板。
“陛下,六公主行事乖張。昨日大佛寺之事,民間傳言紛紛,皆言公主設局構陷魏家嫡孫。皇家面掃地,臣懇請陛下嚴懲六公主,以正視聽。”
十余名言齊刷刷跪地附議。
“請陛下嚴懲六公主!”
盛元帝坐在龍椅上,猛地一拍案,明黃的袖袍翻滾。
“傳旨!”盛元帝咬牙開口,“六公主盛清鸞德行有虧,足清芷宮,罰俸一年。大佛寺之事,由大理寺……”
“砰!”
崇政殿厚重的朱漆大門被人從外一腳踹開。
門外天大亮。
盛清鸞一赤紅宮裝,逆站在殿門口。
沒有梳繁復的發髻,只用一紅玉簪挽住長發。擺上用金線繡著張牙舞爪的飛鳥。
兩名殿前金吾衛想要阻攔,被冷眼一掃,作僵在半空。
“父皇要嚴懲誰?”
盛清鸞過高高的門檻,大步走殿。
滿朝文武倒吸一口涼氣。後宮子不得干政,六公主竟敢無詔強闖崇政殿。
盛元帝怒極反笑:“放肆,你眼里還有沒有朕這個父皇?來人,把給朕拿下。”
盛清鸞不退反進。
徑直走到跪在地上的左都史陳原面前。
陳原仰起頭,正要開口斥責公主殿前失儀。
盛清鸞抬起腳,繡著金的緞面鞋底狠狠踹在陳原的口。
陳原年過半百,被這一腳踹得向後翻倒,連連滾了兩圈才停下。
手中的象牙笏板手飛出,砸在漢白玉柱上,斷兩截。
“六公主你……”陳原捂著口,氣得渾發抖。
“本宮怎麼了?”盛清鸞居高臨下看著他。
“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在這里編排本宮?本宮構陷魏子安?他一個連胳膊都保不住的廢人,也配本宮費心思設局?”
轉頭看向跪在地上的魏蒼海。
“魏國公,你口口聲聲說你孫子沒膽量。他買通本宮邊的宮,在禪房里點燃西域迷香的時候,膽子大得很。”
魏蒼海抬起頭,眼神鷙。
“六殿下,空口無憑。子安手無縛之力,如何制服得了宮?那迷香之說,更是無稽之談。殿下此舉,分明是要置我魏家于死地!”
“好一個空口無憑。”盛清鸞冷笑出聲。
突然轉,走向站在殿柱旁的金吾衛。
金吾衛還沒反應過來,盛清鸞已經雙手握住他的劍柄,用力一拔。
“錚——”
長劍出鞘,寒閃爍。
劍沉重,盛清鸞單手拿不穩,便雙手拖著劍柄。
鋒利的劍刃著殿的金磚,發出刺耳的刮聲,在地面留下一道長長的白痕。
拖著劍,一步步走向魏蒼海。
“盛清鸞,你要干什麼。”盛元帝猛地站起,指著大喝。
群臣大,紛紛向後退避。
“父皇,魏蒼海老眼昏花,黑白不分。他那個好孫子在佛祖面前發,惡心到了本宮。他不僅不謝罪,還敢在這里反咬一口。”
盛清鸞走到魏蒼海面前,雙手舉起長劍,劍尖直指魏蒼海的脖頸。
“遇到這種不要臉的老匹夫,不用廢話,直接砍了便是。”
魏蒼海瞳孔收。
他沒想到盛清鸞真敢在崇政殿上刀。他死死盯著那劍尖,是直了脊背,沒有躲閃。
“殿下若要殺老臣,老臣絕不還手。只求陛下看清殿下的真面目。”魏蒼海大聲喊道。
盛清鸞眼眶突然泛紅,眼淚毫無預兆地砸落下來。
沒有放下劍,只是轉頭看向盛元帝,聲音凄厲。
“父皇!魏子安在禪房里行不軌,若非兒臣察覺不對提前離開,今日站在這里被滿朝文武指指點點的就是兒臣。兒臣的名節毀了,父皇還要聽信這老賊的讒言,罰兒臣足?”
干脆丟了長劍。
沉重的佩劍砸在魏蒼海側,發出一聲悶響。
盛清鸞不顧形象地跌坐在地上,放聲大哭。
“兒臣不活了,魏家欺人太甚,兒臣這就去太廟,撞死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問問他們這大靖的天下,到底姓盛還是姓魏。”
盛元帝臉驟變。
大殿無人敢出聲。
裴琰從文隊列中緩步走出。
他今日穿著緋服,腰束玉帶,手里習慣地把玩著一枚白玉扳指。
他走到盛清鸞邊,彎腰撿起地上的長劍,隨手扔給一旁的金吾衛。
“殿下千金之軀,何必為了一個市井無賴傷了子。”裴琰語氣溫和,看向魏蒼海時卻不帶一溫度。
魏蒼海怒視裴琰:“裴大人,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裴琰沒有理他,轉面向盛元帝,從袖中取出一疊供狀和兩個油紙包。
“陛下,臣昨夜奉命巡視宗人府,恰好審理了魏子安一案,這是供狀與證。”
侍總管快步走下階,接過東西呈遞給盛元帝。
裴琰朗聲開口,聲音傳遍大殿。
“其一,宮蘇兒畫押招供。魏子安以五十兩白銀收買,命其將六公主引偏僻禪房,并鎖死房門。”
“其二,大佛寺禪房提取的香灰殘渣。經太醫院驗看,確系西域迷香‘醉春風’。此香藥極烈,中者神智全無。”
“其三,這是珍寶閣掌柜提供的賬單。三日前,魏子安的心腹小廝在珍寶閣黑市,以高價購得此香。”
裴琰抬起眼眸,直視魏蒼海。
“魏國公,人證證俱在。魏子安買通宮、使用藥、圖謀不軌。這空口無憑?”
魏蒼海臉瞬間慘白,猛地轉頭看向裴琰。
裴琰轉著手上的白玉扳指,靜靜看著他。
盛元帝翻看著手中的供狀。蘇兒的供詞寫得清清楚楚,甚至連魏子安當時說的那些污言穢語都記錄在案。
“混賬東西!”
盛元帝將供狀狠狠砸在魏蒼海的臉上。紙張散落一地。
“魏蒼海,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孫子。在佛門圣地用那種下三濫的手段,還敢倒打一耙構陷公主。你當朕是瞎子嗎。”
魏蒼海渾一,重重磕頭。
“陛下息怒!老臣……老臣確實不知啊!定是那孽障一時糊涂,了旁人蠱!”
“糊涂?”盛清鸞坐在地上冷笑,“他帶著四個帶刀打手去禪房,也是糊涂?他分明是想毀了本宮,再把本宮踩在腳下!”
盛元帝深吸一口氣,下心頭的怒火。
他看了一眼坐在地上不肯起來的盛清鸞,又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魏蒼海。
“傳旨。”盛元帝聲音冷。
“魏子安品行敗壞,大逆不道。即日起,褫奪其所有功名,杖責八十,流放嶺南,終不得回京。”
“左都史陳原,不明是非,妄言彈劾,罰俸半年,閉門思過。”
杖責八十。
魏子安本就斷了一臂,這八十打下去,不死也得層皮。流放嶺南,更是直接斷了他這輩子的活路。
魏蒼海雙手死死摳住金磚的隙。
“老臣……領旨謝恩。”他咬碎了牙齒,從嚨里出這幾個字。
盛清鸞拍了拍擺上的灰塵,站起。
沒有謝恩,只看了魏蒼海一眼,轉朝殿外走去。
早朝散去。
崇政殿外的白玉階上。
盛清恒快步追上盛清鸞,一把抓住的手腕。
“阿鸞,你今日太沖了。”盛清恒低聲音,“你當眾拔劍,父皇雖然沒罰你,但心里定然有了芥。你的名聲更是……”
“皇兄。”盛清鸞反手握住他的手背,輕輕拍了拍。
“我若不瘋,他們就會以為我還是那個可以任人拿的柿子。名聲算什麼?能護住你,能殺仇人,我就是變惡鬼也無妨。”
盛清恒看著妹妹,張了張,最終什麼也沒說。
“有皇兄在,定不讓你一人承擔。”盛清恒鄭重說道。
盛清鸞笑了笑,松開手。
轉過,視線越過長長的白玉階,落在了後方緩步走來的裴琰上。
裴琰停住腳步,他站在臺階上方,居高臨下地看著。
落在他的緋服上。他手里依舊把玩著那枚白玉扳指。
兩人隔著人群,視線在半空中匯。
盛清鸞微微挑眉。
裴琰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好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