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深秋的過窗簾的隙灑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暖融融的金。
阮清宴睜開眼,看著頭頂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幾秒,才想起自己已經回國了。
沒繼續往下想,掀開被子起床。
洗漱、換、全副武裝。
黑口罩、棒球帽、 oversized 的衛,鏡子里的人只出一雙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是自己都快要認不出的樣子。
手機震了一下,南的消息彈出來:
【出門沒?我到了。】
【到門口了,出來吧。】
阮清宴回了個【嗯】,拎起包往外走。
剛推開別業的大門,一陣轟鳴聲就劈頭蓋臉地砸過來。
銀灰的跑車停在門口,敞著篷,南坐在駕駛座上,一當季新款,墨鏡架在鼻梁上,長發被風吹得飛揚,整個人張揚得像是要去參加時裝周。
再看看自己:衛、牛仔、口罩帽子遮得嚴嚴實實,活一個溜出門的素人。
阮清宴站在門口,看著南這一打扮,又看看自己,忽然就笑了。
“看什麼呢?”南沖一揚下,拍了拍副駕駛,“上車!”
阮清宴笑著上了車,剛系好安全帶,跑車就躥了出去,引擎的轟鳴聲在安靜的別業區格外扎耳。
“你能不能低調點?”阮清宴被風吹得瞇起眼,“這跟招搖過市有什麼區別?”
“區別大了。”南踩著油門,墨鏡下的眼睛彎起來,
“招搖過市是被人拍,我這是明正大地讓人拍。”
“反正我又沒干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阮清宴無言以對。
車子一路駛向市中心,最終停在一棟大廈樓下。
阮清宴抬頭看著那棟建筑,腳步微微頓了頓。
重華里。
賀家旗下的高端購中心,京北最奢華的商場之一。
收回目,跟著南往里走。
算了,京北這麼大,哪能都躲著他。
商場里冷氣很足,人不多,偶爾有幾個拎著大牌購袋的顧客匆匆走過。
南一進門就摘了墨鏡,大大方方地走在前面,阮清宴則把帽檐又低了幾分。
“這件怎麼樣?”南拎起一件連在上比了比,“你穿肯定好看。”
阮清宴看了一眼標簽,五位數,嗯,正常。
“太艷了。”
“這個呢?”
“太素。”
“那你想要什麼?”南瞪,“你自己挑!”
阮清宴沒說話,目在架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一件米白的針織衫上。
款式簡單,料子,看著就很舒服。
南順著的目看過去,角了:
“大小姐,你剛拿了獎,能不能有點追求?”
阮清宴手去夠那件針織衫,聲音淡淡的:
“我追求的就是舒服。”
兩個人逛了幾家店,手里漸漸多了幾個購袋。
路過一家男裝店的時候,阮清宴的腳步頓了一下,目落在那扇落地櫥窗
一件深的羊絨大,剪裁利落,是曾經很喜歡的風格。
只看了一眼,就移開了目。
南走在旁邊,什麼都沒說。
又逛了一會兒,南在一家店里看中了一條子,拎起來在鏡子前比劃:“真的絕了,這服!”
阮清宴站在旁邊,正準備說什麼,余忽然瞥見不遠有兩個年輕孩正朝這邊張,其中一個捂著,眼睛瞪得圓圓的,顯然是認出了誰。
阮清宴不聲地往旁邊挪了半步,低聲音:
“南。”
“嗯?”南還沉浸在子里。
“三點鐘方向。”
南作一頓,借著看鏡子的機會往那邊瞟了一眼,然後飛快地收回目。
沖阮清宴眨了眨眼,轉頭看向那兩個孩,出食指抵在邊:
“噓。”
作輕描淡寫,帶著點俏皮的笑意。
那兩個孩愣了一秒,隨即拼命點頭,激得臉都紅了,卻真的沒有喊出聲,也沒有圍過來。
南沖們笑了笑,轉把子遞給店員:
“這件幫我包起來,還有剛才試的那兩件,一起。”
店員也是見過世面的,臉上帶著得的微笑,作麻利地結賬打包,全程沒有多問一句。
等店員轉去拿袋子,南湊到阮清宴耳邊,聲音得低低的:
“快走快走。”
阮清宴忍著笑,接過自己的購袋,兩個人幾乎是逃也似的出了那家店。
走出去十幾米,南才松了口氣,拍拍口:
“嚇死我了嚇死我了,差點就被圍了。”
“你還好意思說?”阮清宴終于忍不住笑出來,“誰讓你那麼高調,穿這樣逛街。”
“我這職業素養好不好?萬一被拍,我也得是的被拍。”南理直氣壯,隨即又轉頭看。
“你呢?你什麼時候公開回國?你那影後獎杯還藏著呢?”
阮清宴沒回答,目落在前方。
前面是一家曾經很悉的店,專賣小眾設計師品牌的珠寶。
曾經最喜歡逛這里,每次來都能挑到一兩件好看又不撞款的小玩意兒。
收回目,聲音很輕:“再說吧。”
南看了一眼,沒有追問。
兩個人繼續往下一家店走,手里的購袋晃來晃去,過商場巨大的玻璃穹頂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
“誒,那家店新上的款不錯,去看看?”南拉了拉的袖子。
阮清宴順著指的方向看過去,點點頭:“走吧。”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遠,那兩個認出了南的孩還在拍照,但始終沒有打擾。
阮清宴走在這片繁華里,有那麼一瞬間,幾乎要忘記自己是誰。
只是路過某家店的時候,無意中抬頭,看見墻上的電子屏正在滾播放賀氏集團的宣傳片。
畫面里掠過一棟棟建筑,一個個產業,最後定格在那個太悉的名字上
賀臨淵。
垂下眼睫,跟著南走進了下一家店。
從店里出來的時候,兩個人的手里又多了幾個袋子。
南心滿意足地晃了晃手里的戰利品:
“差不多了吧?再逛下去我這個月的零花錢就沒了。”
阮清宴笑:“你還會缺零花錢?”
“缺不缺是一回事,花不花是另一回事。”南理直氣壯,“走吧走吧,找個地方喝東西,累死了。”
兩個人并肩往電梯方向走,準備去地下停車場。
商場中庭的巨型LED屏正在播放著什麼,嘈雜的人聲和背景音樂混在一起,阮清宴本來沒在意,只是目無意間掃過——
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原本播放的奢侈品廣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新聞直播間。
主播的聲音通過音響傳出來,清晰得有些刺耳:
“本臺最新消息:賀氏集團疑似將與施氏集團達戰略聯姻。”
“據悉,賀氏繼承人賀臨淵與施家大小姐施瀾的婚約已獲雙方家族認可……”
他真的同意聯姻了。
他真的——
不要了。
阮清宴站在那里,周圍人來人往,有人在看屏幕,有人在議論,有人在慨這門當戶對的婚事多麼般配。
那些聲音像隔著一層水,模模糊糊地傳進耳朵里,卻一個字都聽不清。
只看見屏幕上的那行字,一遍一遍地滾。
……
南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清宴?清宴!”
回過神,發現南正拉著的手臂,一臉擔憂地看著。
“你沒事吧?”南低聲音,“別看了,我們走吧。”
阮清宴張了張,想說“我沒事”,卻發現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只能點點頭,任由南拉著往電梯走。
就在這個時候,手機響了。
阮清宴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愣了一秒,才接通。
“媽媽”兩個字在屏幕上跳。
“清宴啊。”電話那頭,阮母周惠蘭的聲音溫和煦,帶著久違的親切,
“回國了怎麼也不跟家里說一聲?”
“還是陳叔告訴我們才知道的。你這孩子,真是的。”
阮清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
“剛到,太晚了就沒打擾你們休息。本來打算今天打給您的。”
“行了行了,回來就好。”阮母笑了笑,
“晚上有空吧?差不多準備回家一趟,嗯?”
“今晚和賀家、謝家一起吃個飯,大家都在。”
阮清宴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
“今晚?”問。
賀家。
謝家。
大家都在。
“對,晚上和賀家、謝家一起吃個飯。”媽媽的聲音里帶著點笑意。
“你剛回來,也該跟大家見見面。”
“賀爺爺念叨你好久了,說想看看我們清宴現在長什麼樣了。”
“還有謝家那個小丫頭,聽說你回來了也說要來……”
“媽媽,”開口,聲音比自己想象中平靜,“你把地址告訴我,我到時候自己過去。”
“那好,別忘了啊。”阮母又叮囑了幾句,“穿漂亮點,別整天衛牛仔的,知道嗎?”
“知道。”
掛了電話,阮清宴站在原地,看著手機屏幕暗下去。
南小心翼翼地看著:“晚上要吃飯?”
“嗯。”
“和賀家一起?”
“嗯。”
“那……”南言又止,“他也去?”
阮清宴沒有回答。
不知道。
不知道賀臨淵會不會去,不知道他去了會是什麼樣子,不知道自己見到他能不能忍住不哭,不知道那頓飯該怎麼吃下去。
希他去,又不想他去。
什麼都不知道。
只知道,新聞發了,聯姻定了,他不要了。
而,還要在今晚的飯桌上,笑著面對所有人。
電梯來了,南拉著走進去。
門合上的瞬間,阮清宴最後看了一眼外面那塊巨大的屏幕。
新聞已經播完了,換了某個奢侈品的廣告,鮮亮麗,紙醉金迷。
收回目,靠在電梯壁上,閉上眼睛。
耳邊是電梯運行的輕微嗡鳴聲,還有南小心翼翼的問話:
“清宴,你要是實在不想去,就說不舒服,我幫你圓。”
阮清宴睜開眼,看著電梯門上倒映出的自己——
口罩遮著臉,只出一雙眼睛,眼尾微微發紅。
看了一會兒,忽然抬手摘了口罩。
“去。”說,聲音很輕,卻很穩,“為什麼不去?”
南看著,張了張,最終什麼都沒說。
電梯一路向下,南的車就停在路邊,銀灰的跑車在下閃閃發。
兩個人上了車,系好安全帶,跑車轟鳴著駛離商場。
後視鏡里,重華里大廈漸漸變小,變一個小小的影子,最後消失在街角。
阮清宴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過車窗照在臉上,明明那麼暖,卻覺得手心是涼的。
手機震了一下,是媽媽發來的地址——
七點,銜月樓。
賀家的地方。
睜開眼,看了一眼那個地址,然後把手機收起來,重新閉上眼睛。
車子一路飛馳,窗外的風聲呼呼作響。
南沒有說話,只是把車開得飛快。
而今晚還不知道是什麼樣子。
車子停在清宴別業門口。
阮清宴拎起購袋,下了車,站在門口沖南揮揮手:“回去吧,晚上我再跟你說。”
南看著,言又止,最後還是點了點頭:“有事給我打電話,隨時。”
“知道。”
門關上了。
南在門口停了一會兒,才踩下油門離開。
院子里,阮清宴站在那棵紅楓下,站了很久。
風一吹,紅葉簌簌落下,落在肩上、發間、腳邊。
沒有。
只是抬起頭,看著那些飄落的葉子,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