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宴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清宴別業的院子里很安靜,只有路燈投下一小片昏黃的。
踩著高跟鞋走進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輕飄飄的,又沉甸甸的。
門在後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夜。
沒有開燈。
就那麼站在玄關的黑暗里,靠著墻,閉上眼睛。
腦子里得很。
洗手間里的畫面一幀一幀地回放
他把抵在門板上,他扣著的手腕,他低頭看的眼神,他拇指過眼角的溫度……
還有說的那句話。
“你不是要娶別人了嗎?”
阮清宴睜開眼,在黑暗里狠狠閉了閉,又睜開。
抬手捂住臉,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阮清宴,你是不是傻?
明明就差一點點,就服了。
明明話都到邊了,可以道歉,可以說“我錯了”,可以求他不要娶別人。
可偏偏說了那樣的話。
像是在賭氣,像是在質問,像是在……撒。
懊惱得想撞墻。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阮清宴從包里出來,屏幕亮起,是南的消息:
【怎麼樣怎麼樣?】
阮清宴沉默了幾秒,打字:
【他們的訂婚宴。】
消息發出去,對面安靜了兩秒,然後直接彈了個電話過來。
阮清宴接了。
“什麼玩意兒?!”南的聲音從聽筒里炸出來,帶著難以置信,“他們的訂婚宴?施家和賀家的?”
“嗯。”
“我去!”南罵了一句,“怎麼這麼啊?我還以為是你家給你準備的接風宴呢!”
阮清宴沒說話,往客廳走,把自己摔進沙發里。
“等等,”南忽然反應過來,“那賀臨淵呢?他在嗎?”
阮清宴盯著天花板,聲音悶悶的:“在。”
“他什麼反應?”
什麼反應?
阮清宴想起他把抵在門板上的樣子,想起他問的那句話。
“一走五年杳無音訊,現在回來,連句話都不舍得給我?”
閉上眼,聲音更悶了:“我不知道。”
“不知道?”南急了,“什麼不知道?你倆沒說話?”
說了。
但說的那些,還不如不說。
阮清宴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南,我跟他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我說…………”
電話那頭安靜了。
安靜了很久。
然後南幽幽地開口:“阮清宴,你是不是傻?”
阮清宴捂住眼睛,在沙發上翻了個,臉埋進靠枕里。
“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南恨鐵不鋼。
“你五年沒回來,回來第一句話就是質問人家?
你不應該道歉嗎?你不應該服嗎?你不應該撒賣萌求他別娶別人嗎?!”
“我……”
“你什麼你!你知不知道這種時候就該示弱!
你越倔他越來氣!男人都是吃不吃的!”
阮清宴把臉埋得更深了。
知道。
都知道。
可那時候被他抵在門板上,被他那樣看著,腦子里一片空白,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最後說出口的,偏偏是那句最不該說的。
“他什麼反應?”南問。
阮清宴想了想。
他笑了。
他拇指過眼角。
他說“我娶不娶……”沒說完。
然後他放走了。
“我不知道。”最後說,“我看不懂他。”
南嘆了口氣。
“那現在怎麼辦?”
阮清宴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過了很久才回答: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回來是為了他,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想道歉,可話到邊卻變了質問。
想服,可倔了五年的人,忽然間不知道怎麼低頭。
“算了,”南說,“你先別想了,好好睡一覺,明天再說。”
“嗯。”
“有事給我打電話。”
“好。”
掛了電話,阮清宴把手機扔在一邊,繼續盯著天花板。
清宴別業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躺在沙發上,一不,腦子里卻翻江倒海。
他最後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
他那句沒說完的話,想說什麼?
他說“我娶不娶……”
——我娶不娶,取決于什麼?
不知道。
什麼都不知道。
只知道五年了,以為自己可以很平靜地面對他,可真正見到的那一刻,所有自以為是的平靜都碎得干干凈凈。
還是喜歡他。
喜歡得不得了。
喜歡到一看見他就心慌,一靠近他就,一被他那樣看著就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可也知道,要失去他了。
阮清宴翻了個,把臉埋進靠枕里,閉上眼睛。
眼角有點。
窗外的月過落地窗灑進來,落在沙發上一不的影上。
夜很深,很靜。
清宴別業里,有人在黑暗中睜著眼,一夜未眠。
****
第二天,阮清宴是被門鈴聲吵醒的。
從沙發上坐起來,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昨晚本沒上樓,就這麼在客廳的沙發上睡了一夜。
過落地窗灑進來,刺得瞇起眼,了酸脹的太。
門鈴又響了一聲。
起去開門,拉開的瞬間,一張悉的臉出現在眼前。
“清宴姐!”
橙子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個大大的文件袋,臉上帶著笑:
“surprise!我打聽了好久才知道你住這兒的。”
阮清宴讓開讓進來,聲音有點啞:
“剛回來,還沒顧上。”
橙子進門,換鞋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目在臉上頓了頓。
“清宴姐,你昨晚沒睡好?”橙子小心翼翼地問,“黑眼圈好重。”
阮清宴了臉,沒接話,轉往客廳走:
“喝什麼?”
“不喝不喝,你先坐下。”橙子跟在後面,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茶幾上,
“我給你帶了好東西來!”
阮清宴在沙發上坐下,看著那個鼓鼓囊囊的文件袋,挑了挑眉:“什麼?”
橙子在旁邊坐下,一邊拆文件袋一邊說:“劇本!國的一個大項目,我好不容易幫你爭取到的試鏡機會。”
說著,從文件袋里出一沓裝訂好的劇本,遞到阮清宴面前。
“《浮》,改編自同名獲獎小說,導演是陳硯——就是拍《風華》那個陳硯!”
“制作班底超強,投資也大,是今年最關注的項目之一。”
阮清宴接過劇本,翻了幾頁。
故事講的是民國時期一個子的浮沉一生,劇本寫得細膩扎實,人立滿。
看的那幾場戲,已經能想象出畫面。
“二號?”問。
橙子點點頭:“對,二號。這個角特別出彩,雖然是二,但人設比一更有層次。
陳導親自點名說要找有演技的,不看出不看流量,清宴姐,這是你在國很好的一個機會。”
阮清宴沒說話,繼續翻著劇本。
橙子說得沒錯。
雖然在國外拿了獎,但在國還是新人,基不穩。
這種級別的制作,能拿到二號已經是很好的資源。
況且陳硯的戲,向來是品質保證,演他的戲,哪怕是個配角也值得。
把劇本合上,看向橙子。
“沒什麼問題。你跟導演那邊聯系吧,把試鏡的時間告訴我。”
橙子眼睛一亮:“真的?清宴姐你接啦?!”
“嗯。”
“太好了!”橙子差點跳起來,“我這就去聯系!陳導那邊應該很快就會安排試鏡,我到時候通知你!”
阮清宴看著興的樣子,角微微彎了彎。
“對了,”橙子忽然想起什麼,“清宴姐,你回國的事要不要公開?工作室那邊可以先準備一下通稿,配合試鏡的消息一起發,熱度會更高。”
阮清宴想了想,搖頭:“先不急,等試鏡結果出來再說。”
“行,聽你的。”橙子點點頭,把劇本收好,“那我先走了,不打擾你休息。你好好看劇本,有消息我馬上通知你!”
起要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著阮清宴。
“清宴姐,”橙子猶豫了一下,“你沒事吧?我覺你好像……有心事?”
阮清宴靠在沙發上,沖笑了笑:“沒事,就是昨晚沒睡好。”
橙子將信將疑地看著,最後還是沒追問:“那你好好休息。有事給我打電話。”
門關上了。
客廳里重新安靜下來。
阮清宴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幾上那本劇本,發了一會兒呆。
《浮》。
浮生若夢,影錯。
手拿起劇本,翻開第一頁。
黑的鉛字印在潔白的紙上,是悉的劇本格式,是做了五年的夢。
看著那些字,慢慢讓自己沉進去,不去想昨晚的事,不去想那個人,不去想那些七八糟的緒。
工作,是現在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翻過一頁,繼續往下看。
從落地窗外照進來,落在上,落在劇本上,落在那些麻麻的字里行間。
窗外,那棵紅楓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下幾片還掛在枝頭,在風里輕輕晃。
阮清宴看著劇本,一頁一頁,一行一行,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進去。
看著看著,忽然想起一句話——
人生如戲,全靠演技。
可有些緒,再怎麼演,也演不過自己。
低下頭,繼續看劇本。
很好,很暖。
可的手心,還是涼的。
****
試鏡那天,人比想象中多。
阮清宴到的時候,走廊里已經坐滿了人。
掃了一眼,大概有二三十個,都是來試二號這個角的。
低帽檐,在角落里找了個位置坐下,全程戴著口罩,低著頭看劇本。
周圍的聲音嗡嗡的,都是演員們在低聲談。
“你試哪場戲?”
“第三場和第七場,你呢?”
“我也是。哎,你聽說沒有,今天陳導親自來。”
“真的假的?他不是一般不親自試鏡嗎?”
“說明這個角重要唄。”
阮清宴低著頭,一頁頁翻著劇本,沒參與們的談。
但很快,話題就轉到了上。
“那邊那個,你們認識嗎?”
一個演員低聲音,朝阮清宴的方向努了努。
旁邊幾個人順著的目看過去。
角落里,一個穿米風的人坐在那里,帽子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垂著,在看手里的劇本,睫很長,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影。
“不認識……但那雙眼睛好好看。”
“材也好好,你看那,絕了。”
“會不會是哪個新人?”
“新人能拿到試鏡機會?這可是陳導的戲。”
“也是……那會是誰?”
“不知道,但一直戴著口罩,肯定是不想讓人認出來。”
“該不會是哪個大牌吧?”
“大牌來試二號?不至于吧。”
阮清宴聽著那些竊竊私語,翻劇本的手頓都沒頓一下。
早就習慣了這種目。
在娛樂圈五年,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
別管別人怎麼看,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那些討論聲還在繼續,但音量低了不。
“哎,你猜長什麼樣?”
“不知道,但看眼睛肯定不丑。”
“說不定口罩摘下來就……”
那人沒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阮清宴角微微彎了彎,沒抬頭。
很快,試鏡開始了。
工作人員拿著名單,一個一個名字。
“第一位,林雨桐。”
一個年輕孩站起來,深吸一口氣,跟著工作人員進去了。
二十分鐘後,出來,臉上看不出表。
“第二位,宋婉寧。”
“第三位,趙清淺。”
一個接一個,有人進去,有人出來。
有的出來時臉灰敗,有的出來時帶著點喜,但更多的是面無表。
阮清宴始終坐在角落里,安靜地等著。
終于,工作人員又出來了,看了一眼名單,喊道:
“下一位,阮清宴。”
走廊里瞬間安靜了。
那種安靜很奇怪,像是所有的聲音突然被走,只剩下呼吸聲。
幾秒鐘後,有人小聲問:“阮清宴?是那個阮清宴嗎?”
“哪個阮清宴?”
“還能有哪個!電影節最佳主角那個啊!”
“臥槽不會吧?!”
所有的目瞬間齊刷刷地投向角落。
阮清宴站起,把劇本合上,然後手摘下了口罩。
走廊里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那張臉,在場的人沒有不認識的——
國際電影節新晉主角,被外稱為“東方最迷人的眼睛”的那個人,此刻就站在們面前。
“我勒個豆……”有人口而出。
“完了完了完了。”
“這還試什麼啊?!”
“二號非莫屬了吧?!”
阮清宴沒理會那些聲音,把口罩和劇本遞給旁邊的工作人員,朝試鏡的房間走去。
路過那群演員的時候,腳步微微頓了頓,側頭看了們一眼。
那一眼很淡,帶著一點禮貌的笑意。
然後收回目,推門進去了。
門在後關上。
走廊里炸開了鍋。
“真的是!真的是阮清宴!”
“什麼時候回國的?怎麼一點消息都沒有?!”
“我去,來試二號,那我們豈不是都沒戲了?”
“也不一定吧?試鏡還是看發揮的。”
“你看那個氣場,那個臉,那個演技,你覺得你還有機會嗎?”
“……”
沉默。
然後有人幽幽地嘆了口氣:
“早知來,我就不來了。”
“我也是。”
“白白浪費時間。”
“但能親眼見到真人,好像也值了?真人比鏡頭里還好看!”
“那倒是……”
門,阮清宴站在房間中央,面前是一張長桌,坐著三個人。
中間那個,是導演陳硯。
他看了一眼,目里帶著點審視,但更多的是欣賞。
“阮清宴,”他念了一遍的名字,點點頭,“我看過你在國外的那部電影,演得很好。”
阮清宴微微頷首:“謝謝陳導。”
“開始吧。”陳硯往後一靠,“第三場,你演給我看。”
阮清宴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已經不是阮清宴了。
門外,那群演員還在竊竊私語。
但沒有人離開。
們都想知道,那個拿過國際大獎的人,到底會出怎樣的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