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妝間里很安靜。
窗外的風聲約約傳進來,襯得這片安靜更加安靜。
暖氣片嗡嗡地運轉著,把溫暖的氣息送進房間的每個角落。
阮清宴坐在化妝臺前,對著鏡子,慢慢掉臉上的妝。
妝不濃,卸起來很快。
棉片過臉頰,帶走最後一層底,出一張素凈的臉。
鏡子里的人,和剛才沒什麼區別。
還是一樣漂亮。
只是了點氣,有點白,眼底有點紅。
是凍的,也是累的。
盯著鏡子看了一會兒,然後放下棉片,隨手撥了撥散下來的長發。
長發披散在肩上,襯得那張臉更小了。
上還是那件單薄的打底衫,白的,領口開得不高不低,出一截鎖骨。
剛才那旗袍已經換下來了,但厚服還沒穿上
橙子說房車里還有更厚的,小跑著去拿了。
化妝間里就剩一個人。
安安靜靜的。
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讓慢慢從繃的狀態里放松下來。
暖氣很足,暖融融地包裹著,剛才那鉆進骨頭里的寒意,終于一點點退去。
忽然有點想煙。
但煙在橙子那兒。
算了。
就那麼閉著眼,靠在椅背上,什麼都不想,只是安靜地待著。
門開了。
阮清宴沒睜眼。
以為是橙子回來了,隨口問了句:“找到了?”
沒人回答。
那腳步聲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里走。
不對。
不是橙子。
阮清宴睜開眼,轉過頭。
然後愣住了。
賀臨淵站在門口。
黑的西裝外套敞開著,出里面白的襯衫,領口微微敞開,結隨著呼吸輕輕滾。
他的目掃過化妝間,眉頭微微皺起。
就那麼掃了一眼,然後落在上。
阮清宴坐在椅子上,長發散著,白打底衫裹著纖細的子,鎖骨若若現。
臉上沒有妝,素凈得像一捧清水,只是有點白,眼底有點紅。
看著門口的人,沒。
賀臨淵看了兩秒,然後開口。
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點淡淡的嘲諷。
“就在這種地方化妝?”
他往里走了兩步,目掃過那一排簡陋的化妝臺,掃過堆在角落的道服裝,掃過墻上斑駁的痕跡。
“這麼多人在一間化妝間,”他收回目,看向,“劇組窮這樣?”
阮清宴愣了一下。
看著他,一時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
窮?
這個劇組?
陳硯的戲,陸謹之投的錢,京北最大的制作團隊之一。
窮?
張了張,想說點什麼,但話到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
關什麼事。
收回目,重新看向鏡子,語氣淡淡的:
“施瀾的戲份在中門。”
以為他是來找施瀾的。
中門那邊的拍攝區,是施瀾今天剩下的場次。
剛才聽見有人說,那邊還要拍兩場。
好心提醒他。
賀臨淵的腳步頓住了。
他站在後幾步遠的地方,看著鏡子里那張素凈的臉。
沒看他。
從始至終,都沒正眼看他。
就那麼淡淡地坐著,淡淡地說話,淡淡地提醒他“施瀾的戲份在中門”。
好像他來這兒,只可能是找施瀾的。
賀臨淵忽然想笑。
他只是看著,看著散在肩上的長發,看著單薄的白打底衫,看著鎖骨下面那一點點若若現的弧度。
的有點白。
剛才在片場凍的。
他的眉頭又皺起來。
“阮清宴。”
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
阮清宴的手指微微了一下。
但沒回頭。
“施讕的戲在中門。”
又提醒了一次。
賀臨淵看著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結微微了。
他想說什麼。
但什麼都沒說。
化妝間里安靜極了。
暖氣片嗡嗡地響著,窗外的風聲約約。
兩個人隔著幾步遠的距離,一個坐著,一個站著,誰也沒,誰也沒說話。
那安靜里有什麼東西在發酵。
濃稠的,抑的,說不清的。
阮清宴忽然覺得有點熱。
明明剛才還冷得要死,現在卻覺得後背微微發燙。
知道那道目落在上。
從鏡子里,能看見他。
他就站在那里,看著。
那目太濃了,濃得幾乎不過氣。
垂下眼,沒再看他。
賀臨淵看著垂下的眼睫,看著抿的,看著微微繃的肩膀。
他知道在躲。
從那天晚上開始,就一直在躲。
躲他的目,躲他的靠近,躲任何可能讓他靠近的機會。
他往前邁了一步。
阮清宴的微微繃。
能覺到他走近了。
那氣息,那溫度,那迫越來越近,越來越濃。
的心跳了一拍。
然後門開了。
“清宴姐!我找到了!這件最厚,肯定不冷——”
橙子的聲音戛然而止。
站在門口,看著化妝間里的兩個人,手里的厚服差點掉在地上。
賀臨淵已經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看向門口。
橙子對上那張冷若冰霜的臉,都了。
“我、我……我什麼都沒看見!”
幾乎是逃一樣竄了出去。
門在後關上。
化妝間里重新安靜下來。
但那安靜,已經不一樣了。
阮清宴深吸一口氣,站起,轉過,終于對上他的目。
“賀先生,”說,聲音很淡,“施瀾不在這兒。”
賀臨淵看著。
看著的眼睛,看著的臉,看著明明張卻強裝鎮定的樣子。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一瞬間,但確實是笑了。
“我知道。”他說。
然後他轉,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後關上。
阮清宴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愣了好幾秒。
他……知道?
知道施瀾不在這兒?
故意來氣,讓難堪的?
橙子探進一個腦袋,小心翼翼地看。
“清宴姐……他走了?”
阮清宴點點頭。
橙子松了口氣,抱著厚服走進來,一邊走一邊嘀咕:“嚇死我了嚇死我了,那位的氣場也太強了吧……清宴姐你沒事吧?”
阮清宴搖搖頭,接過厚服,披在上。
那服很厚,很暖。
但還是覺得,剛才那一瞬間的熱,比這服暖多了。
低下頭,把拉鏈拉好。
橙子還在旁邊絮絮叨叨。
阮清宴沒接話。
阮清宴裹著那件厚厚的羽絨服,把自己塞進房車的座椅里。
羽絨服是橙子從箱底翻出來的,長及腳踝,厚得像一床被子。
整個人在里面,只出一張素凈的臉,頭發散地披在肩上,看起來像一只剛從冬眠里醒過來的小。
橙子在前面開車,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沒敢說話。
阮清宴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掠過的夜景發呆。
手機震了一下。
出來看了一眼,是南的消息:
【我這幾天也在暮安哦。】
阮清宴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回了一個字:
【嗯。】
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直接彈了電話過來。
阮清宴接了。
“你怎麼了?”南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明顯的關切,“在劇組欺負了?”
阮清宴彎了彎角,笑容淡淡的。
“怎麼可能?”
阮清宴什麼時候被人欺負過?
南沉默了一下,然後問:“那你嗯什麼嗯?這是你回消息的風格嗎?”
阮清宴沒說話。
房車平穩地行駛在暮安的街道上,窗外的路燈一盞盞掠過,影在臉上明明滅滅。
南也沒催,就那麼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阮清宴才開口。
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無關要的事。
“賀臨淵來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然後南的聲音響起來,帶著點抑不住的興:“來看你?”
阮清宴看著窗外那片模糊的夜,角彎了彎,是一個看不出緒的弧度。
“施瀾。”
說。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
這一次安靜得更久。
久到阮清宴以為信號斷了,低頭看了一眼手機,還在通話中。
“南?”
“我在。”南的聲音傳過來,比剛才低了幾分,“你確定?”
阮清宴沒說話。
想起剛才在化妝間里,他站在門口,問“就在這種地方化妝”。
想起提醒他“施瀾的戲份在中門”時,他那個意味深長的笑。
想起他說“我知道”時,看著的眼神。
不確定。
但能說什麼呢?
新聞都報了,兩家聯姻。
他今天來片場,施瀾看見他的時候,眼睛都亮了。
那些竊竊私語的人也說,他是來看未婚妻的。
不是來看的。
“確定。”說。
南嘆了口氣。
“清宴,”的聲音里帶著心疼,“你沒事吧?”
阮清宴把手機換到另一只耳朵,整個人往羽絨服里了。
“沒事。”說,“就是有點冷。”
南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我明天去探班。”
阮清宴愣了一下:“你來干什麼?”
“來看你啊。”南理直氣壯,“順便看看那個施瀾到底是什麼貨,敢在我姐妹面前蹦跶。”
阮清宴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比剛才真實了幾分。
“別鬧。”
“沒鬧。”南說,“就這麼定了,明天見。”
電話掛了。
阮清宴看著手機屏幕上“通話結束”,愣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機收起來。
房車還在往前走。
窗外的夜很深,路燈一盞盞掠過,像流的河。
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房車轉過一個彎,酒店的燈出現在前方。
橙子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問:“清宴姐,到了。要不要我先送你上去?”
阮清宴搖搖頭,拉開車門。
冷風灌進來,裹羽絨服,往酒店走去。
後,房車的門輕輕關上。
夜里,的背影裹在厚厚的羽絨服里,看起來很小,很單薄。
但走得很穩。
一步,一步,走進酒店的大門。
****
晚飯是橙子挑細選出來的。
阮清宴的胃口很特別,這麼多年,只有橙子最清楚的口味,每次點菜都格外用心。
今晚的是清粥小菜,配了幾樣清淡的點心,還有一碗熱騰騰的湯。
阮清宴坐在桌前,慢慢吃著。
胃口很小,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
湯喝了一半,點心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原封不。
橙子在一旁看著,言又止。
“清宴姐,再吃點吧?你下午凍那樣,得多補充點熱量。”
阮清宴搖搖頭,拿起紙巾了。
“飽了。”
橙子嘆了口氣,開始收拾碗筷。
阮清宴起去浴室。
熱水從頭頂傾瀉而下,沖刷掉一天的疲憊。
站在花灑下,讓水流打在臉上,腦子里卻不控制地閃過今天的畫面——
片場的冷風。
陳硯的呵斥。
施瀾的挑釁。
還有他。
他的目,他的聲音,他站在化妝間里說話時的眼神。
阮清宴閉上眼,把那些畫面下去。
洗完澡出來,裹著浴袍坐在床邊,頭發漉漉地披在肩上。
床頭柜上擺著一瓶酒,已經開了封。
倒了一杯,端起來抿了一口。
酒過嚨,帶著微微的灼熱。
又喝了一口,然後從屜里出那盒煙,出一,點燃。
青白的煙霧升騰起來。
靠在床頭,一手端著酒杯,一手夾著煙,慢慢地喝著,慢慢地著。
房間里很安靜,只有空調運轉的輕微嗡嗡聲。
看著那裊裊升起的煙霧,眼神有些渙散。
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舒服一點。
仿佛只有這樣,才能不去想那些七八糟的事。
酒喝了一半,煙了一半。
夜深了。
窗外的暮安城安靜下來,只有零星的燈火還亮著。
阮清宴把最後一口酒喝完,把最後一煙按滅在煙灰缸里。
準備睡了。
這時候,門鈴響了。
阮清宴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時間,快十二點了。
橙子?
想著可能是橙子有什麼事,披上浴袍,走到門口,拉開門。
門外的燈照進來,照亮了那張臉。
阮清宴的作僵住了。
賀臨淵站在門口。
他還是白天那打扮,黑西裝,白襯衫,領口微微敞開。
走廊的燈從頭頂灑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影。
他的目從臉上過,落在上——
浴袍松松垮垮地系著,出一截鎖骨。
頭發還是的,散在肩上,有水珠沿著發梢落,洇了浴袍的領口。
臉上沒有妝,素凈得像一捧清水,因為喝酒而微微泛紅。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
阮清宴瞬間清醒過來。
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然後手去推他。
“你要做什麼?!”的聲音得很低,但帶著明顯的慌,“出去!”
的手推在他口,用力往外推。
但他紋不。
賀臨淵低頭看著,看著慌的眼神,看著泛紅的臉頰,看著微微抖的睫。
他開口了。
聲音很低,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緒。
“阮清宴,你確定要一次一次推開我?”
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心上。
阮清宴的作頓住了。
抬起頭,對上他的目。
那目很深,很深。
里面有看不懂的東西,有不敢看的東西。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這樣看著,問:“清宴,你確定要走?”
那時候說:“我確定。”
然後走了。
一走五年。
現在他又這樣看著。
阮清宴的手慢慢垂下來。
放棄了。
轉往房間里走,聲音很淡,淡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要的事:
“有事可以轉我助理。沒事的話,我明天還有戲。”
走進房間,沒有回頭。
後的門沒有關。
腳步聲響起,門被關上。
賀臨淵跟著走進來。
阮清宴站在床邊,背對著他,沒有轉。
聽見他走進來的腳步聲,聽見門關上的聲音,聽見他停在後不遠的地方。
房間里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
然後聽見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沉:
“哪里染的臭病?”
阮清宴愣了一下,轉過。
順著他的目看去,床頭柜上,煙灰缸里還躺著幾煙,酒杯里還剩一點殘酒。
收回目,看向他。
那張臉上沒什麼表,但眉頭皺得很。
阮清宴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帶著點嘲諷。
“賀先生,”說,“你管得太寬了。”
頓了頓,往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未婚妻的房間在樓上。”
賀臨淵看著。
看著那張帶著嘲諷的臉,看著那雙明明泛紅卻強裝冷淡的眼睛。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很希我娶別人?”他問,聲音很低,“嗯?”
阮清宴沒。
抬起頭,迎上他的目。
“你娶誰,”說,一字一頓,“跟我沒有關系。”
賀臨淵盯著。
盯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比的還淡。
“呵,”他說,“沒關系。”
他忽然出手,扣住的後頸,看著他。
那力道不大,但不容拒絕。
阮清宴被迫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太近了。
近得能看見他眼底的,能看見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又像是最後一次機會。
“我說過,”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娶不娶,取決于你。”
阮清宴愣住了。
看著他,一時沒反應過來。
他說的……什麼?
那天晚上在洗手間,他沒說完的那句話,是這個意思?
我娶不娶,取決于你?
取決于?
阮清宴的腦子一片空白。
但很快,那片空白被別的東西填滿了。
想起那些新聞,想起那個飯局,想起他坐在那里默認的樣子,想起施瀾趾高氣昂地樣子。
想起這五年,一個人在國外熬過的那些日子,想起無數個深夜想起他卻不敢聯系他的瞬間,想起終于回來卻發現他要娶別人的那一刻。
忽然紅了眼眶。
“從你同意聯姻開始,”的聲音發,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不就是默認你會娶施瀾嗎?”
用力掙開他的手,往後退了一步。
“你現在說這些話,”看著他,眼眶紅得厲害,“有什麼意思?”
的聲音越來越大,帶著抑了太久的緒。
“你在裝什麼?”
“賀臨淵?!”
幾乎是喊出來的。
最後一個字喊出來,眼淚終于滾了下來。
房間里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眼淚砸在地板上的聲音。
賀臨淵看著。
看著紅的眼眶,看著滿臉的淚,看著因為激而微微發抖的肩膀。
他站在原地,沒有。
過了很久,他抬起手。
阮清宴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但他沒有。
他只是看著,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也了幾分:
“這麼多年”他說,“你就不能好好聽我說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