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傳來的打鬥聲很微弱,被風聲扯得斷斷續續的。
雲懷瑾迅速繃,手已經按在柴刀柄上,耳朵著巖壁仔細聽著。
好像不是一兩個人鬥毆,更像是……小規模的沖突?
有短促的呼喝,鈍撞擊的悶響,還有模糊的慘聲。
聲音來自西邊,正是傍晚時彪形大漢帶人集結的方向。
雲懷瑾心中一。
那伙人沒來搜,是因為有別的“獵”出現了?
打鬥聲持續了約莫半炷香時間,才漸漸平息。
山林重歸死寂。
雲懷瑾又等了很久很久,確認再沒有聲音傳來,才慢慢松開握刀的手。
肩膀的傷口被剛才的作扯得一陣刺痛。
深吸了一口氣,沒有出聲。
“姐姐?那是什麼聲音?”雲逐小聲問。
雲懷瑾簡單地說,“打架,那伙人找到別的目標了。”
這是好事,意味著他們暫時安全了。
但也是壞事,這意味著這片地方不止一伙人。
這里有爭奪,有廝殺,比想象的更。
靠在巖壁上,閉上眼睛,讓呼吸慢慢平復。
傷口疼,肚子也。
餅早就吃完了,水囊里的水只剩小半。
豆子倒是還有,但生豆子吃不了,得弄才行。
睜開眼睛,看向外。
外的夜濃得化不開,林子里一點都沒有。
這時候生火實在是危險,火會把敵人引來,所以只能等到天亮。
對雲逐說道,“睡吧,明天再想辦法。”
雲逐嗯了一聲,蜷著躺下,但眼睛還睜著,看著頂。
雲懷瑾瞥了雲逐一眼,知道他在想什麼。
這孩子在怕,也在困。
為什麼人會吃人,為什麼有人會為了一口糧殺人,為什麼世道會變這樣。
沒有答案。
或者說,有答案,但太沉重,不是現在該說的。
緩緩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休息。
傷口疼,肚子,腦子里還糟糟的。
地窖、追兵、打鬥聲、那些死在刀下的人臉……
但還是睡著了,因為必須睡,不睡的話,明天就沒力氣趕路了。
……
天蒙蒙亮,雲懷瑾醒了。
外傳來清脆的鳥聲,還帶著晨霧的氣。
輕輕起,檢查上的傷口。
布條被已經被浸了一小塊,但好在沒再繼續滲。
解開布條,用最後一點水清洗傷口,重新包扎。
雲逐也醒了,著眼睛坐起來。
“天亮了?”
雲懷瑾應聲,“恩,我去找點能燒的東西,你在這兒等著,別出聲。”
邁步走出了山,晨霧還沒散,林子里白茫茫一片。
一邊觀察周圍的環境,一邊撿了些干柴和枯草,又找到幾塊合適的石頭,在外找了個背風的角落,搭了個簡易的灶。
回到里,拿出那袋豆子,抓了兩把後放進陶罐里,又倒了些水進去。
“這是要煮嗎?”雲逐眼睛亮了。
“嗯,但火不能大,煙不能多。”
抱著陶罐和柴火回到灶邊,用火折子小心地點燃一小撮枯草,慢慢加細柴。
火苗躥起,立刻用手扇風,把煙扇散開來。
等火燒穩了,才把陶罐架上去。
豆子在罐里咕嘟咕嘟地響,水汽蒸騰起來,帶著豆子的氣味。
雲逐蹲在灶邊,眼睛盯著陶罐,嚨不自覺吞了一口口水。
他已經不記得上次吃熱食是什麼時候了。
也許是逃難前,娘親煮的那碗野菜糊糊。
也許是更早,過年時那碗飄著油花的湯。
記憶太久遠了,模糊得像蒙了層霧。
雲懷瑾用樹枝攪拌著罐里的豆子。
水燒開了,豆子翻滾,然後慢慢變,破皮,滲出淡淡的黃白,香味緩緩飄了出來。
不是多好的味道,只是豆子煮後最樸素的最原始的香味。
但對了兩天的人來說,這香味像鉤子,直接就往胃里鉆。
雲逐盯著陶罐,眼睛一眨不眨。
突然,一滴眼淚掉下來,砸在他的膝蓋上。
他愣了愣,好像沒有反應過來,連忙手去,可不知道為什麼眼淚止不住,還越越多。
雲懷瑾去。
男孩低著頭,肩膀輕輕聳,咬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上,暈開一小片深。
“怎麼了?”雲懷瑾問,聲音很輕。
雲逐搖頭,不說話,只是哭。
他哭得抑,克制,像傷的小在嗚咽。
雲懷瑾沒再問下去,而是繼續攪拌著豆粥,看著粥漸漸變稠。
雲逐臉上淚痕錯,眼睛和鼻尖都紅了,滿是愧和不安。
“對、對不起……我……”
雲懷瑾聲音平靜,問:“為什麼道歉?”
雲逐噎著,低下頭,“我、我沒用,還哭……我、我突然想起我娘了……”
雲逐的聲音已經破碎不堪。
“總說,豆子養人,吃了有力氣……後來……沒糧了,把最後一把豆子給了我,讓我藏好,別讓人看見。”
“就吃草,剝樹皮……樹皮好,拉不出來,肚子疼……”
雲懷瑾沉默地聽著,心臟卻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抓住。
“草和能吃的樹皮也沒了……村里有人說,觀音土能吃,不會……好多人去挖,吃了之後,肚子脹得像鼓,拉不出來……好多人……就那麼活活憋死了……”
雲逐一邊說著,眼淚流得也更兇了。
“我娘……我娘不敢給我吃觀音土……總是把找到的,哪怕一點點能下咽的東西,都留給我……自己……後來實在得不行,也吃了觀音土……”
他的聲音里開始充滿了恐懼和痛苦。
“肚子脹得好大……好難……後來……後來不了了……再後來……我躲在土灶里,看見有一群瘋了的人沖進我家……他們……他們把我娘拖走了……”
後面的話,雲逐再也說不下去,只剩下哀鳴。
那場面,顯然已經為了他心底最黑暗,也永遠無法磨滅的夢魘。
雲逐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痕,眼睛卻干得發紅。
“姐姐,我是不是不該活著?這樣的話,我爹娘就不會死了?”
這個問題太重,雲懷瑾答不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