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粥在陶罐里咕嘟咕嘟地響。
雲懷瑾沒說話,只是看著灶里的火,看著粥面上冒起的小泡。
雲逐的問題懸在半空,像一把鈍刀子,割得人心里發疼。
終于緩緩開口,聲音很平靜,“你爹娘……把最後一口吃的留給你,是想讓你死,還是讓你活?”
雲逐愣住了,支吾著:“我……我不知道……”
雲懷瑾沒看他,手里樹枝繼續攪著豆粥。
“你知道的。”
“你活著,你爹娘的命就沒白丟,但你死了,他們才真白死了。”
雲逐張了張,沒發出聲音,有些呆呆的著雲懷瑾。
雲懷瑾繼續說著,聲音甚至沒有什麼起伏。
“這世道吃人,吃孩子,吃人,吃老人。”
“但你爹娘護著你,是因為你小,因為你還有可能活,還有希。”
把粥攪得更用力了些。
“你要是死了,他們護你的那份力氣,就白費了。”
雲逐盯著,眼淚又不知覺涌了出來,但這次沒再抑,凈,而是任由它流。
“可……可我活得這麼窩囊……我什麼都做不了,只會拖累你……要不是我,你昨晚就能跑得更快……”
雲懷瑾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不要這麼想,你只是現在能力有限而已,你會長,會長大,會獨當一面。”
“更何況,你也沒拖累我。”
雲逐怔住。
“你還記得嗎,在尸山里,你咬著手沒出聲;後來我讓你跟著,你每一步都跟了;昨晚藏樹,你也一點聲音都沒出。”
把樹枝了出來,粥已經煮的稠了。
“這些,都不是‘窩囊’。”
雲逐呆坐著,眼淚還掛在臉上。
雲懷瑾盛了一碗粥,遞給他:“拿著。”
粥很燙,碗邊燙手。
雲逐接過來,捧在手里,熱意過陶壁傳到掌心。
“把粥喝完,把力氣攢起來,活下去,等你長大了,有力氣了,再去想該做什麼。”
自己也盛了一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粥沒什麼味道,但很暖。
雲逐看著,看了很久,終于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喝粥。
眼淚掉進粥里,混著喝下去。
兩人沉默地吃完這頓飯。
粥不多,每人就小半碗,馬上見了底。
但肚子總算有了點實在的東西,不再空地發慌。
雲懷瑾站起來,“收拾東西,該走了。”
滅了火,用土把灶埋了,抹掉所有痕跡。
兩人背上東西,繼續往北走。
晨霧終于散盡,太緩緩升起,照在每一寸土地上。
林子里的鳥得更歡了,偶爾有松鼠從枝頭跳過,抱著松果警惕地看著他們。
走了一段路,雲逐突然開口:“姐姐。”
“嗯?”
“你以後……想做什麼?”
雲懷瑾腳步頓了頓。
這個問題,沒想過。
或者說,不是沒想過,是不敢想。
活下去都難,還想什麼以後?
但看著晨穿過樹葉灑在地上的斑,看著雲逐那雙終于不再全是恐懼的眼睛,心里突然冒出個念頭。
一個很荒唐,但很清晰的念頭。
“我想讓這世道……”說,“不再有孩子問‘我該不該活著’。”
雲逐愣愣地看著。
雲懷瑾繼續說,聲音很輕,但很穩。
“我想讓人……有糧吃,有穿,有屋子住。不再為了口吃的殺人,不用為了活命吃人。”
看向遠,目穿過樹林,好像能看見很遠很遠的地方。
“我想,讓這世……停下來。”
雲逐眼睛睜得很大,眸子中都是不可思議。
這個念頭太大了,太遙遠了,遠的像天上懸掛的太,炙熱卻不能直視。
但他看著雲懷瑾的側臉,那張悲憫平靜的臉,突然覺得,也許……也許真的有可能。
他小聲問,“那……我可以幫忙嗎?”
“能,好好活著,就是幫忙。”
雲懷瑾繼續往前走,雲逐趕跟上的步伐。
又走了一個多時辰,一陣約的、不同尋常的聲響順著風飄了進來。
好像是人的呼喝聲,還有金屬撞的脆響,以及沉悶的、擊打的悶響。
聲音是從東邊傳來的,約約。
雲懷瑾立刻停下腳步,拉著雲逐蹲進路邊的灌木叢里。
“又打架?”
雲逐低聲音,眼睛警惕地看向聲音來。
雲懷瑾沒說話,只是耳朵豎著聽。
這次的聲音和昨晚不太一樣。
昨晚是混的群鬥,聲音雜,呼喝聲多。
這次……
只有一個人的聲音,短促,低沉,幾乎聽不清楚。
但更多的是其他人的罵聲和痛哼。
好像是一個人對好幾個。
打鬥節奏很快,金屬撞擊聲集,不像普通流民用木石頭互毆,更像是……有兵的人在手。
心里一。
這片地方,還有帶兵的人?
正想著,一聲清晰的、像是骨頭斷裂的脆響傳來,接著是凄厲的慘。
然後是一陣短暫的寂靜。
過了幾息,一個嘎的聲音響起,帶著驚怒:“天殺的……這狗東西手真黑!老四的胳膊斷了!”
“圍住!別讓他跑了!”
“他就一個人!耗死他!”
腳步聲雜,像是在包圍。
雲懷瑾猶豫了一下。
這和無關。
多一事不如一事,現在最要的是帶著雲逐離開。
可……一個人對好幾個?
想起昨晚彪形大漢集結的人馬。
如果那伙人分頭行,一部分去搶別的目標,一部分留下來繼續搜呢?
那現在被圍的這個人,會不會也和他們有沖突?
敵人的敵人……
思索了片刻,立即做下了決定。
對雲逐說道,“你留在這里藏好,不要出聲,我去看看。”
“我也要去!”
雲懷瑾立即按住了他的肩膀,“不行!”
“我一個人靜小,你就在這守著東西,如果半個時辰後我沒回來,你就自己往北走,別回頭。”
雲逐還想說什麼,但看到的眼神,把話咽了回去,只是用力點頭,小聲說道。
“小心。”
雲懷瑾嗯了一聲,把背上的東西放下,只帶了柴刀和斷刃,貓著腰朝聲音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