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河臉上的震驚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懷疑、茫然和本能抗拒的復雜神。
他看看雲懷瑾,又看看臉蒼白的李恪,再看看依偎在雲懷瑾邊、顯然以為絕對依靠的雲逐,最後目落在昏迷的妹妹荊溪上。
他張了張,聲音干,帶著一種近乎尖銳的質疑。
“山寨?去一個不知道還在不在、有沒有被占著的廢棄匪窩?”
他的目在李恪和雲懷瑾之間來回掃視,充滿了不信任。
“我……我甚至連你們什麼名字都不知道!你們從哪來?到底是什麼人?我憑什麼相信你們?”
他的聲音激起來,帶著抑已久的、對陌生人和這蛋世道的警惕。
“這個大哥!”
荊河指著李恪。
“你說是當兵的,可誰知道你是不是潰兵里的敗類?還有你……”
他看向雲懷瑾,眼神里既有剛才并肩作戰留下的一奇特信賴,又有更強烈的困和防備。
“你一個年紀看著還沒我大的姑娘家,下手比誰都狠,主意比誰都大,說起占山為王比喝水還順溜!”
“你們……你們真的只是想找個地方安頓?該不會……”
荊河頓了頓,後面的話沒說出來,但意思很明顯。
該不會是想把我們這些老弱婦孺騙去,當勞力甚至“羊”吧?
李恪眉頭一皺,但并未怒。
他能理解這種不信任,世之中,提防之心是生存的第一課。
雲懷瑾面對荊河幾乎是指著鼻子的質問,臉上沒有出現被冒犯的怒意,也沒有急于辯解。
只是看見荊河激烈言辭下,那顆被責任和恐懼得快要崩潰的心。
沒有立刻回答荊河的問題,而是先輕輕拍了拍雲逐的手背,示意他稍安,然後走到墻角,拿起那個裝著清水的破瓦罐,又取了一塊相對干凈的布片。
走到荊溪邊,蹲下,用布蘸著清水,開始極其輕、細致地拭荊溪額頭、臉頰上沾染的污穢和淚痕。
的作很慢,很專注,仿佛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那種自然而然流出的、對弱小生命的呵護之意,與之前殺伐果決的形象形了奇特的對比。
屋只有布片皮和偶爾的水聲。
荊河愣住了,怔怔地看著雲懷瑾照顧妹妹的作,那尖銳的質問堵在嚨里,一時竟有些發不出來。
雲懷瑾直到將荊溪的小臉拭得稍微干凈了些,才停下作,將布片放在一旁。
蹲在那里,側頭看向荊河,“荊溪,是你的妹妹,今年大概七歲。”
“你背上挨了一刀,傷口不深,但需要理,不然會化膿。”
“你左手虎口有厚繭,是長期干重活或者使用重武留下的。”
“你剛才沖出來時,第一時間護住的是你妹妹的頭和腹要害,而不是只顧著自己躲避或反擊。”
每說一句,荊河的瞳孔就微微收一下。
“你恨黃天營,不只是因為他們搶糧殺人,更因為……”
雲懷瑾的語氣并無波瀾,卻直指核心。
“他們做了更不可饒恕的事。”
“你拼命保護剩下的孩子,不僅僅是因為同村誼,更因為你覺得自己是剩下的‘大人’,你必須擔起這個責,否則對不起你死去的爹娘,也對不起那些把孩子托付給你、或者死在你面前的鄉親。”
荊河的猛地一,臉瞬間變得慘白,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雲懷瑾的話,像一把鈍刀子,剖開了他一直強撐的殼,出了里面淋淋的、從未與人言說的痛苦和自責。
“你問我,我們是誰?”
雲懷瑾這才緩緩站起,目清澈地看著荊河。
“他李恪,前武威軍斥候伍長,奉命哨探時遭遇黃天營主力埋伏,隊伍打散,大營被擊潰,流落至此。”
“他的左臂骨折臼,是我理的。”
“如果他是敗類,剛才混戰中有的是機會對我們不利,或者干脆不管你的死活。”
李恪迎著荊河審視的目,坦然地回視,微微點了點頭。
“我雲懷瑾。”
繼續說道,語氣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力量。
“這是雲逐,我們是從更東邊的尸山海里爬出來的,除了彼此和這條命,一無所有。”
“我們殺了人,為了活命,也為了不讓別人把我們當羊。”
頓了頓,目掃過屋眾人的慘狀。
“我們和你一樣,想活下去,也想讓邊的人活下去,僅此而已。”
“至于占山為王……”
雲懷瑾微微搖頭,角扯起一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
“你覺得,就憑我們這幾個人……”
“一個重傷的士兵,一個半大男,一個帶著弟的,外加七個最大不超過十歲的孩子。”
“我們能稱什麼王?霸什麼業?”
的語氣變得務實而冷峻。
“那只是一個相對安全的落腳點,荊河。”
“一個可以讓我們暫時不用每天醒來就擔心會不會被吃掉、被殺死的地方。”
“一個可以讓你妹妹和其他孩子,能睡個安穩覺,不用時刻躲在暗道里瑟瑟發抖的地方。”
“一個可以讓李恪的胳膊有機會好好長上,而不是在顛沛流離中徹底廢掉的地方。”
“一個可以讓我們有時間種下哪怕一點豆子、挖點野菜,而不是永遠像老鼠一樣四刨食的地方。”
向前走了半步,離荊河更近了些,目直視著他眼底的掙扎。
“我們不是要你去拼命,荊河。”
“我是要給你,給那些孩子,一個能稍微直起腰來口氣的機會。”
“留在這里,等死。”
“或者跟我們走,賭一把。”
“我們就賭那個山寨還在,賭能走到那里,賭能守住它經過最初最艱難的那段日子。”
“你問我憑什麼相信我們?”
雲懷瑾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在荊河心上。
“就憑剛才,面對黃天營,我沒有丟下你妹妹自己跑。”
“就憑李恪傷那樣,還是拼死幫你攔住了那個想補刀的家伙。”
“就憑我們現在,沒有搶你的糧食,沒有傷害你和那些孩子,而是在這里,跟你商量一條或許能活得更久一點的路。”
“你也可以選擇不信。”
雲懷瑾後退一步,拉開了距離,給出了選擇。
“你現在就可以帶著荊溪和暗道里的孩子離開,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我們不會阻攔。”
說完,便不再看荊河,轉開始默默整理他們為數不多的行裝,將有用的東西歸攏到一起,作利落,仿佛無論荊河做什麼決定,和李恪、雲逐都已經準備好即刻。
李恪也閉上了眼睛,靠在墻上,抓時間休息,積蓄力。
只有雲逐,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沉默不語的荊河,又看了看姐姐平靜的側臉,小手悄悄握了雲懷瑾的角。
力,完全拋給了荊河。
留下,幾乎是必死之局。
黃天營的報復隨時可能到來,這個村莊再無可言。
離開的話,他帶著六個懵懂孩和一個昏迷的妹妹,他能去哪里?
荒野中,他們就像最的羔羊。
而跟著這兩個來歷不明、卻似乎有著不同尋常能力的陌生人,去賭一個虛無縹緲的“山寨”……
荊河的目,再次掠過妹妹荊溪蒼白卻終于安穩些的睡,想起暗道里那些孩子依賴又恐懼的眼神,想起爹娘臨死前抓著他的手,含糊不清的囑托……
他痛苦地閉上眼,拳頭握得死,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許久,他睜開眼,眼底的未退,卻多了一孤注一擲的決絕。
他看向雲懷瑾,聲音嘶啞。
“那個黑風寨……怎麼走?路上,可能會遇到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