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個留在谷底的男人,他們的篝火在天黑前又亮了起來,位置沒變。
若真是尋常獵戶或過路流民,在這危機四伏的野狼峪,怎會如此篤定地扎營過夜?
他們是在等待什麼,還是……在觀察什麼?
輕微的腳步聲從後傳來,讓李恪瞬間繃,但很快又迅速放松了下來。
是雲懷瑾。
端著一碗還溫熱的泉水,走到他邊坐下,將碗遞給他。
“守夜辛苦,傷口還疼嗎?”
李恪接過碗,道了聲謝,抿了一口水。
水溫恰到好,潤澤了他干的嚨。
“還好,雲姑娘怎麼還沒休息?”
“跟你想著一樣的事。”
雲懷瑾的聲音很輕,目同樣投向門外的黑暗。
李恪沉默了一下,回應道:“那三個人,不太對勁。”
雲懷瑾語氣平靜。
“我也覺得,他們不像臨時歇腳的。”
“畢竟野狼峪這名字不是白的,夜里并不安全,他們要麼有所依仗,要麼另有所圖。”
“你擔心他們是沖著寨子來的?”李恪問。
“不確定,但這寨子荒廢已久,突然有人在山下徘徊,不能不防。”
雲懷瑾頓了頓,“我們剛落腳,墻沒修好,疲力盡,經不起任何變故。”
“你的意思是?”
雲懷瑾轉過頭,火的余燼在眼中跳躍,映出一片冷靜的決斷。
“等不及他們自己離開了,明天晚上,我下山一趟,探探他們的底。”
李恪立刻反對:“太危險!你一個人?他們對地形可能比我們,而且可能有武。”
雲懷瑾搖了搖頭,“正是因為危險,才不能帶別人。”
“孩子們都太小,荊河有傷且容易沖,你雙臂不便,所以只有我最合適。”
“放心,只是探查,不是沖突。”
的語氣不是商量,而是陳述決定。
李恪看著,覺自己勸不,最終還是妥協,問道:“……需要我做什麼?”
雲懷瑾代道。
“明天帶領大家按計劃進行即可,修墻,清田,挖坑……把靜弄得正常些,像是一群普通流民剛剛找到落腳點,在忙活安家。”
“尤其是荊河他們清理梯田,靜可以大點,讓山下若有人留意,也覺得合理。”
“至于我,我會在傍晚大家收工後,找個借口離開,夜後行。”
李恪點頭,這是穩住局面、同時為探查創造條件的策略。
“我明白,那你自己……務必小心。若況不對,立刻撤回,信號照舊。”
“嗯。”
雲懷瑾應了一聲,兩人之間陷短暫的沉默。
“雲姑娘。”
李恪忽然開口,聲音低沉。
“你……為什麼這麼拼?為了這些非親非故的人,為了這個還不知道能不能守住的破寨子?”
這個問題藏在他心里很久了。
世之中,自保尚且艱難,卻似乎在主扛起一份過于沉重的責任。
雲懷瑾靜默了片刻,目投向屋睡的孩子們,落在雲逐依偎著荊河的小小影上,落在荊河即使在睡夢中也不自覺護著妹妹的姿態上。
“阿丑。”
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
“你覺得,人活著,除了氣、吃東西、避免被殺之外,還應該有點什麼?”
李恪一怔。
“我看到尸山,看到人相食,看到孩子們眼里的恐懼慢慢變麻木……”
雲懷瑾的聲音很輕,輕的像一片羽。
“如果只是為了活著而活著,和那些漫山遍野找腐的禿鷲,有什麼區別?”
“我們一路掙扎到這里,不只是為了找一個更大的、更結實的‘’躲起來。”
轉過頭,看著李恪,眼神在昏暗中異常明亮。
“我想試試,能不能在這里,種出點不一樣的東西。”
“不只是莊稼,是‘活著’本的樣子。”
“讓人不必時刻擔心被吃掉,讓孩子能慢慢忘記恐懼,讓你這樣的士兵,傷好了之後,不必再去為不知所謂的廝殺賣命……哪怕只能在這小小的雲寨里,哪怕只能維持很短的時間。”
頓了頓,自嘲般笑了笑。
“可能很天真,很可笑。”
“但如果不試試,我總覺得,那些死在路上的人,那些忘掉的眼淚,就真的……一點意義都沒有了。”
李恪久久無言。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到,這個看似冷靜理智的心底,究竟是燃燒著怎樣一團近乎執拗的、熾熱的火焰。
那不是空泛的悲憫,而是要將悲憫鍛造現實秩序的強悍意志。
“我明白了。”
他最終只說了這四個字,卻比任何承諾都鄭重。
夜談結束,各自在守夜與休息中迎接雲寨的第一個黎明。
天亮後,在李恪和雲懷瑾的指揮下,雲寨迎來了新生的第一天。
修墻組由李恪坐鎮指導,帶著孩子充當主力。
他們將倒塌木屋尚可使用的梁柱和木板拆下來,搬運到寨墻破損。
李恪用他的經驗,教他們如何將木材嵌石,如何用藤條和臨時制的草繩加固,如何利用地形設置簡易的絆索和警鈴。
雖然只是臨時修補,但也讓幾小缺口看起來嚴實了不。
西南角的大缺口暫時用荊棘和砍伐的灌木堆疊堵塞,至能阻礙視線和減緩沖擊。
清理梯田的隊伍則熱鬧得多。
荊河揮舞著那柄卷刃柴刀,如同人形開路機,所過之,灌木雜草紛紛倒下。
泥土的氣息在下蒸騰,混合著汗水的味道。
而最讓眾人初時尷尬、繼而好奇、最後甚至有點躍躍試的,是“挖坑工程”。
由雲懷瑾親自選址,在寨子西北角下風,遠離泉眼和居住區,靠近未來堆區的一片干燥空地。
先用樹枝畫出兩個長方形廓。
“這個,深四尺,長六尺,寬三尺,是旱廁。分兩個坑,流使用,挖出來的土堆在旁邊備用。”
指著其中一個廓,然後又指向旁邊稍大些的另一個。
“這個,是漚坑,可以挖得淺一點,但要寬大。底部鋪一層厚厚的干草和落葉,然後一層垃圾一層土,層層堆積。”
卷起破爛的袖口,拿起一把相對完好的鋤頭,親自示范如何下鍬、如何發力省勁。
作干凈利落,泥土隨著的作翻飛,很快地上就出現了一個規整的淺坑。
孩子們起初圍在旁邊,看著雲懷瑾挖土,又看看那個“廁所”的廓,表古怪,互相眉弄眼。
尤其是當雲懷瑾平靜地解釋“糞便需要與草木灰或干土混合覆蓋以除味防蟲”時,幾個男孩子忍不住捂著笑。
“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