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蘇渺起了個大早,繼續蓋房。
地窩子保暖,可畢竟低矮憋屈。
白天待著還行,起居坐臥都在地下,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早琢磨好了:以地窩子為基,在上頭再起一層地上的屋子。
地下一層,冬暖夏涼,睡覺、囤糧。
地上一層,起居、做飯、干活。
樓板拿整的圓木劈兩半。
二層留個口,架一架木梯,踏板拿樹皮纏了防。
沿著梯子上來,頭頂就是將來要鋪頂的梁架。
墻用河灘石砌到半人高,上半截立木板,板拿草泥勾嚴。
崽負責搬石頭,一塊石頭比它自己還大。
它叼著跑得飛快,一天下來,石頭堆了一座小山。
有一回它叼著塊大青石下坡,腳下一。
連崽帶石滾下來。
爬起來第一件事是回頭看看石頭滾哪兒去了,又顛顛地追上去叼回來。
【哈哈哈哈崽:石頭可以丟,活兒不能停】
【這是什麼勞模崽】
大半天工夫,地上那層的廓就起來了。
直播間里,彈幕又一次不知道該說什麼。
【昨天還是地窩子,今天二樓都快起來了?】
【建庇護所這麼簡單的嗎??我怎麼覺得我拼個柜子都比蓋房費勁】
【不簡單,可人家腦子里有圖紙,邊有崽】
【別人蓋房:砍樹三天,鋸木三天,搭架子三天。渺神蓋房:崽,搬】
【等等,上下兩層,帶地下恒溫層,帶獨立灶屋,帶儲間……這是別墅吧?】
【豪華雙層別墅,拎包住,還送一只會挖掘的崽】
分屏切到別的選手,傷害來得就是這麼直接。
伊萬住山,口拿樹枝擋了一半。
德克住草棚,一下雨就準備洗淋浴。
千島惠的巖倒是結實,可燒還沒退利索。
維克多的窩棚,幾樹枝搭了個尖頂,風一吹就晃。
【別人家:山、草棚、窩棚】
【我們家:地下恒溫層加地上觀景層的復式】
【同一個游戲,同一個開局,我不想說了】
【導播缺德,還把他們幾家和蘇渺家拼在一個屏上,我差點笑岔氣】
【維克多那個尖頂窩棚,遠看跟窩似的。沒有冒犯的意思,窩好歹不風】
傍晚收工,蘇渺坐在二層的樓板上,啃一塊烤。
拿鹽腌過,烤得外焦里韌,越嚼越香。
撕了一條喂崽,自己咬一口,瞇著眼看天。
從二層出去,能看見海。
夕把海面鋪一層碎金,一波一波往岸上推。
天邊,雲層堆起來了。
鉛灰的雲腳得極低。
風里帶了水汽,乎乎的。
地上一隊螞蟻,排著長隊往高搬家。
海鳥也低低地飛,著水面。
要下雨了!
而且看這雲勢,雨小不了。
末日前聽老人講,螞蟻搬家,蛇過道,大雨不久就來到。
蘇渺把最後一口塞進里,騰地站起來。
二層的屋頂還沒蓋好。
主直播間,陳國棟看了一眼衛星雲圖,臉一變。
“各位觀眾,一強降雨雲系正在靠近蘇渺選手所在的島嶼,預計兩小時後到達。”
【啊??房頂還沒蓋!】
【兩小時!來得及嗎!】
【渺神快別看風景了!你房子著天呢!】
……
茅草早就備足了,就堆在高臺上,拿石頭著。
可蘇渺沒急著往上鋪。
先把茅草在地上攤開,一把一把地理順,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開始編。
茅草一層著一層,拿草繩隔一拃扎一道,扎一扇一扇的大草扇。
一扇草扇,長五尺,寬三尺,草茬全朝著一個方向。
【在干嘛?不鋪頂,在編草席?】
【都什麼時候了還做手工!雨要來了啊姐!】
【急死我了,直接鋪上去拿石頭住不行嗎】
蘇渺手底下飛快,一扇,兩扇,十扇。
然後扛著草扇上了屋頂,從檐口開始鋪。
第一扇,草茬朝下,探出檐口半尺。
第二扇,住第一扇的七,只三。
一扇一扇,七三,一層一層上去,一直到屋脊。
屋脊上,再扣一排草扇,反過來,拿草繩連檁子扎死。
鋪完,整個屋頂順著一個茬口,從上到下,嚴合。
最後一扇茅扇上屋脊後,第一滴雨落了下來。
砸在草茬上,滾了一下,順著坡面溜下去了。
接著,第二滴,第三滴,雨點了起來。
蘇渺從梯子上下來,仰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屋頂。
雨水在草茬上走一層亮晶晶的水,一滴都沒滲下來。
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笑了。
“趕上了。”
進了屋,跟崽科普:“七三,草茬順水。村里蓋草房都這麼鋪。”
崽蹲在門簾邊上,看外頭的雨,看得神。
主直播間,陳國棟霍地站起來。
“各位!這茅扇鋪頂,龍國農村傳了幾千年的手藝!”
他指著屏幕。
“直接把草往上堆,草是的,雨水順著草往里鉆,越下越。編扇,七三,等于給屋頂鋪了一層草瓦,水走表面,不夾層。”
“沒有一顆釘子,沒有一滴膠,全靠手和經驗。”
“你們再看別的國家選手的屋頂。”
分屏切過去。
某選手的棚頂拿芭蕉葉胡著,邊角拿石頭一了事。
另一個干脆什麼都沒鋪。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外國人的屋頂:擺爛。渺神的屋頂:工藝】
【他們連茅草要理順了鋪都不知道,這就是文明的家底】
【此刻一位外國選手正在往棚頂上第三塊石頭,并祈禱雨小一點】
【七三,記下了,雖然我這輩子可能用不上,但我要記下來】
【用不上?末日後什麼手藝用不上?我現在天天跟我媽學納鞋底】
【以前覺得這些都是老掉牙的東西,現在才明白,老祖宗傳下來的沒有一樣是沒用的,只是我們沒到用的時候】
外網的彈幕也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弱弱地發了一句。
【請問,龍國的這種課程,外網能看嗎?付費也行】
【同問。我們國家的選手,屋頂還在】
【龍國的求生課:編茅扇。我們的求生課:祈禱】
……
風嗚嗚地刮了一夜,雨點子噼里啪啦,越下越,很快連一片雨幕,天地間白茫茫的。
蘇渺的新房里,一點靜都沒有。
雨砸在茅扇頂上,順著草茬一層層往下淌。
滴進檐下的排水,再順著流下坡。
屋里,干干爽爽。
門簾一掛,油燈一點,灶上一鍋湯。
湯里下了排骨,還丟了兩顆燉得面面的野芋。
蘇渺盤坐在鋪著皮褥子的炕上,捧著碗,喝一口熱湯,吃一塊烤得焦香的。
雨打茅扇,沙沙,反倒襯得屋里更靜更暖。
末日前最下雨天。
一下雨,姥姥就不讓出門。
祖孫倆盤在炕上,灶上煮著東西,窗上一層水汽。
那時候總覺得這樣的日子長著呢,過不完。
崽趴在炕頭,四爪攤開,睡得直打小呼嚕。
“這日子。”蘇渺往褥子上一躺,了個懶腰,“給個神仙都不換。”
躺了一會兒,又爬起來,拉著碗里的,忽然嘆了口氣。
“就是里淡了點。”
“鹽是不缺了,可有鹽不行啊。”
掰著手指頭數:“醬油,醋,糖,花椒,大料,辣椒,豆豉……末日前我家灶臺上擺著十幾個瓶瓶罐罐,現在,就一罐子鹽。”
“等開春,想法子釀點醋,曬點醬。”自言自語,“回頭找找,島上那麼大,說不定有野豆。”
【來了來了,又開始規劃了】
【別人在考慮怎麼活過今晚,在考慮開春釀醋曬醬】
【我家現在連鹽都沒有,破防了】
【渺神,你要是釀出醬油,我就是你最忠實的信徒】
……
同一夜,同一場雨,落在別人頭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某座島上,一個選手的草棚被風掀了頂。
他抱著一截樹干在雨里,從頭到腳,對著鏡頭喃喃自語。
“我為什麼在這里……我末日前是個會計,我連帳篷都不會搭……”
另一座島上,一個選手蹲在雨的山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憑什麼是我,全國那麼多人,憑什麼中我來這個罪……”
還有一個健壯的漢子,雨水順著他的頭發往下淌。
他坐在泥地里,看著自己被泡得發白的雙手,一聲不吭,就那麼坐著。
鏡頭給了他的手一個特寫。
末日前,那雙手是彈鋼琴的。
還有選手直接對著鏡頭喊:“我退出!我要退出!你們聽見沒有!放我回去!”
沒有人回應。
游戲沒有退出的按鈕。
雨越下越大。
各國的導播很有默契,把自家選手的鏡頭切得小小的,把蘇渺的窗口放得大大的。
沒辦法,觀眾看。
苦的畫面看一秒是揪心,看一夜是折磨。
可那間亮著油燈的小屋,看一夜都不膩。
各國的直播間里,觀眾看著自家選手在雨里熬,再切到蘇渺的窗口。
暖黃的油燈,滾著的熱湯,鋪著皮的炕,睡得四仰八叉的崽。
【這對比,看得我心梗】
【同一個雨夜,兩個世界】
【那個喊退出的兄弟,退不了,進來容易出去難,忍著吧】
最慘的,是泡菜國的選手金哲。
他的窩棚搭在溪邊的低洼。
白天還覺得離水近方便,夜里暴雨一下。
溪水暴漲,半夜里轟的一聲,連棚子帶人沖出去十幾米。
人被沖到下游,卡在石頭里,撿回一條命。
可全,夜里氣溫驟降到零下。
失溫。
鏡頭里,金哲在兩塊石頭中間,發紫,眼神渙散,連呼救的力氣都沒有了。
【快救人啊!!他快不行了!】
【用國家頻道!花國運值也要救!】
泡菜國方急瘋了。
【國運播報:泡菜國消耗國運值5點,為選手金哲傳遞信息:上游三百米有巖。】
金哲順著提示,連滾帶爬進巖。
可巖冷,他上還是的,溫還在掉。
牙齒磕得咯咯響,連保溫的力氣都快沒了。
泡菜國方咬著牙,又花了一筆。
【國運播報:泡菜國消耗國運值8點,為選手金哲空投應急資:保溫毯一條。】
金哲裹上毯子,命保住了。
可泡菜國的國運值,一夜之間掉了十三點,跌到了六十一點,離末位線,越來越近。
泡菜國的彈幕,徹底繃不住了。
【十三點國運,就為了救他一個人?!】
【棚子搭在溪邊低洼,這是常識都不懂嗎?!】
【我們的國運再掉下去,下一個臺風就到我們了!】
【看看人家龍國選手!再看看我們的!我氣得睡不著】
【移民龍國的申請通道在哪里?誰知道?在線等!】
【別了,龍國的移民申請已經排到八十萬號了,你們泡菜國先排隊】
【八十萬?我朋友說已經一百二十萬號了】
【競爭這麼激烈的嗎??】
雨還在下。
泡菜國的直播間里,金哲裹著保溫毯,在巖最深,聽著外頭的雨聲,一夜沒敢合眼。
而蘇渺那邊,雨聲沙沙,熱湯見底。
把碗一放,吹熄了油燈,鉆進皮褥子里,一秒睡。
窗外風雨加,屋呼嚕聲此起彼伏。
一大一小,睡得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