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過天晴。
蘇渺一睜眼,褥子上窩著一團東西。
半明,皺。
乍一看,是只癟了的崽。
蘇渺一個激靈坐起來。
“崽?!”
背簍後頭傳來悉的哼唧。
崽從背簍後頭轉出來。
神氣活現,渾的皮水亮。
個頭大了一圈。
昨天還只有掌大,今天攤開了有小貓那麼大。
四條小短倒騰得飛快,跑起來噔噔響。
再看褥子上那團,分明是一張蛻下來的皮。
【?????】
【它蛻皮了??崽還會蛻皮??】
【蛇蛻皮我見過,螃蟹蛻殼我見過,這小海怪蛻皮,我頭一回見】
【海洋生學專業的出來走兩步?別躲了,我知道你們都在看】
【來了來了,海洋生博士在讀。先說結論:沒見過。再說推論:查無此類。最後說:我的畢業論文想撕了重寫】
【哈哈哈哈又瘋一個專業的】
【崽到底還有多本事是咱們不知道的?會挖掘,會搬山,會產鹽,嚼得骨頭,現在還會蛻皮長大】
【照這個速度,下個月它是不是就能馱著渺神下海撈海鮮了】
【大膽點,它長一座島,十五座島變十六座】
【越說越離譜了,可為什麼我覺得都有可能】
蘇渺起那張皮。
手極輕,薄能。
兩只手較著勁扯,皮紋不。
舀了半瓢水潑上去。
水珠在皮面上滾來滾去,一粒都不往里滲。
又翻過來拿石刀背刮了刮,皮面連個印子都沒留。
防水,抗造,……
蘇渺眼睛亮了。
“崽,你這皮,是好東西啊。”
崽歪著頭看,不明白一張舊皮有什麼好稀罕的。
蘇渺把皮抖開,對著窗外一比。
“二層那個窗口,正愁拿什麼糊。木板一釘,屋里黑咕隆咚,不釘吧,風雨往里灌。”
“拿你這個一蒙,白天不用點燈了。”
把皮小心抹平,在一塊平石板底下,等它干定型。
【天窗!要裝天窗了?!】
【尼瑪末世荒島,雙層別墅,皮門簾,油燈,現在連真皮天窗都有了】
【樓上的,真皮天窗這個說法為什麼這麼好笑】
完石板,蹲下來看崽,越看越歡喜。
剛撿回來那陣,它小小一團,捧在手里都怕化了。
“照這麼長下去,”給崽規劃,“往後下海,你能馱著我。上山,你能背貨。冬天你還能當暖爐。”
崽似懂非懂,了脯。
林貞在旁邊小聲說:“陳專家,您眼神都直了。”
“我是在想咱們國家的材料學家。”陳國棟說,“他們現在肯定都在盯著屏幕記筆記。”
【材料學研究生現說法:導師剛在群里連發八條語音】
【急死一群搞科研的,看得見,不著】
【秦老爺子那個加文件夾,怕是又要多一頁了】
……
早飯是烤,配昨夜的湯。
熱一熱,又是一頓。
是好,可架不住頓頓是。
前天烤,昨天燉,今天還是烤。
熏的條子掛在灶屋里,腌的石槽在墻角。
再香的,頓頓吃,也吃不了。
蘇渺吃著烤,嚼得腮幫子發酸。
崽倒是來者不拒,抱著一骨頭啃得咯吱響。
“不。”蘇渺把骨頭放下,“頓頓烤燉,神仙也頂不住。得找點帶味兒的東西,有鹽,里淡出鳥來。”
【說什麼???】
【末日求生第五天,有人嫌吃膩了】
【我啃著營養膏,聽說吃膩了,膏是咸的,我的眼淚也是咸的】
【各位,記一下,這是國運求生史上第一起吃吃膩事件】
今天的活兒排得滿。
硝著的皮子要翻要刮,水缸見了底,柴垛也矮了。
先下河背水,順路把皮子捶一捶,回來捎一擔柴。
崽負責開路,長大了的小板在草叢里一躥一躥,驚起一路螞蚱。
走到半山腰,風送過來一香味。
蘇渺站住了。
“花椒?”
順著味兒找過去,坡上一叢灌木,一人來高,枝條帶刺,葉子油綠,葉腋里墜著一嘟嚕一嘟嚕的紅果子。
的裂了口,出黑亮的籽。
野花椒!
摘一顆捻開,麻香轟一下沖上來,直往腦門里鉆。
崽湊過來聞了一鼻子。
下一秒,它連打三個噴嚏,眼淚都嗆出來了,一頭扎進草叢里,拿爪子刨土埋自己的鼻子。
刨完又覺得不對,把鼻子拔出來,小心翼翼地再湊過去,再打一個噴嚏。
“饞貓鼻子尖。”蘇渺笑得直不起腰,“這味兒沖,你離遠點。”
【哈哈哈哈崽被花椒單殺了】
【能嚇退兇的崽,被一顆花椒干翻了】
【它還要再聞第二遍,又菜又玩】
【截圖了,崽打噴嚏這張圖,我要設屏保】
“好家伙。”蘇渺眼睛都笑彎了,“正愁沒味兒。”
花椒這東西,十分金貴。
燉去腥、炒菜熗鍋、腌防腐。
磨是椒鹽,煉油是麻油。
連芽都能摘下來烙餅。
一鍋再普通的菜,撒上幾顆,立刻就香沒邊了。
解下一塊備用的皮鋪在地上。
崽幫著夠高的,叼住枝條往下拽,負責擼果子。
一人一崽配合默契,小半個鐘頭,摘了七八斤。
摘得差不多了,又挑了幾半木質化的枝。
折下來,拿樹皮條捆一小把,在背簍邊上。
“果子摘回去吃,枝子帶回去。”拍拍手,“很快,家門口就能有花椒樹了。”
【別人采野果:摘完就跑。渺神采野果:吃一半,種一半】
【這是什麼刻在骨子里的種菜基因】
回去的路上,播報響了。
【國運播報:龍國選手蘇渺獲得野花椒,發百倍返還:鮮花椒八百余斤,已投放至龍國秦山區。】
龍國直播間里,彈幕瞬間瘋了。
【花椒!!是花椒!!】
【末日之後花椒多金貴知道嗎?】
【聽說接收點直接設在山區合作社,老鄉們連夜開會,研究明年怎麼擴種】
【外國網友看懵了:不就是調料嗎?你們龍國人至于嗎】
【至于1太至于了!你們不懂一鍋麻婆豆腐沒有花椒的痛】
【也不懂一碗小面沒有花椒的痛】
【更不懂一頓火鍋沒有花椒的痛】
【別念了別念了,越念越】
外網的觀眾看不太懂。
【為什麼一種香料能讓一個國家的人集激?】
【他們是不是對調料有什麼執念】
【有這運氣,去撿點不好嗎】
龍國網友懶得解釋。
主直播間,林貞翻著資料念:“花椒,龍國本土香料,藥饌兩三千年,《詩經》里就有,有椒其馨。”
“別小看這一把花椒。”陳國棟接過來,“香料這東西,是一個文明廚房里的地基。”
“這一步,是從活著,到活好的分水嶺。”
【活著和活好的分水嶺,這句話給我看哭了】
【別人求生,求生活品質】
【分水嶺那邊,維克多正在啃樹皮】
【別提他,讓他安安靜靜啃吧】
【最新消息:泡菜國觀眾希他們的選手金哲去找點做泡菜的原材料,然而金哲連自己的窩棚在哪都還沒找到】
【窩棚沖走了,保溫毯還在,也算家底】
……
背著花椒往回走,路過山澗邊,蘇渺又站住了。
澗邊的石堆里,爬著一片藤蔓。
藤上掛著鼓鼓的豆莢,茸茸的。
開一看,豆莢里躺著橢圓的豆子。
野大豆。
蘇渺心跳都快了半拍。
昨晚才念叨曬醬,今天豆子就送上門了。
大豆是什麼?
是醬,是豉,是豆腐,是豆芽,是豆油。
豆子泡發,磨漿,點鹵,出來是豆腐。
磨碎了發酵,曬出來是醬。
醬再熬,缸底沉的那一層,就是豉油。
“采!”
蹲進石堆,擼豆莢,一把把往兜里塞。
崽也上手,爪子一擼一把,比還快。
采著采著,忽然停了手,把兜里的豆莢倒出來,一顆一顆挑。
“飽滿的,單獨放。”跟崽念叨,“這是種子,不能吃。回頭在屋後開一塊地,種下去。”
“癟的,蟲眼的,這些吃。”
崽似懂非懂,學著的樣子,把豆莢拉兩堆。
就是分得不太對,被糾正了三回。
兩堆豆莢分完,種子單獨拿一片大葉子包好扎,塞進懷里的兜。
吃的那些,裝進背簍,在花椒底下。
掂了掂,小半背簍,夠吃幾頓,更夠種一片。
“走,回家。”
正要走,風變了。
前一刻還悶熱,下一刻,風里裹了涼氣。
抬頭。
半邊天黑了,雲得極低,雲底泛著一層黃綠。
末日前村里老人講過,雲底發黃綠,雹子要臨門。
“要下雹子!”
蘇渺把崽往背簍里一塞,背簍往背上一甩,撒就跑。
風在屁後頭追。
卷著沙土和碎葉子,打得臉生疼。
天暗得扣了口鍋似的。
路邊的草叢風按得抬不起頭,一波一波往一個方向倒。
鳥全沒了,一只都看不見。
連蟲子都不了。
天地間就剩風聲,一陣過一陣。
蘇渺埋頭跑。
第一顆雹子砸下來,離庇護所還有二十米。
鵪鶉蛋大,砸在地上,一個坑。
很快,雹子了,噼里啪啦,追著的腳後跟砸。
有一顆著的耳朵飛過去,砸在旁邊的石頭上,碎幾瓣。
冰碴子崩到脖子里,涼得一哆嗦。
最後一步,沖進了屋里。
雹子砸在地面,噼啪響,甚至有鴿子蛋大。
得虧昨天把皮子筋線都收進了屋里。
蘇渺隔著門簾看,直咂舌。
院子里眨眼鋪了白花花一層,大的小的,滾來滾去。
再看屋頂,茅扇得實,雹子砸在上頭,蹦兩下,順著草茬滾進排水,一片都沒穿。
石墻上崩出一個個白點,屁事沒有。
“這房蓋得值。”拍拍門框。
“晚一步,咱倆就得挨砸了。”拍拍口,“你這小板,一顆就夠你的。”
崽從背簍里探出頭,看了看滿院蹦的雹子,叼起一顆滾到門口的小雹子。
嘎嘣一聲,咬碎了,嚼吧嚼吧咽了。
涼的,沒味兒。
它失地呸呸兩聲。
【它把雹子吃了??】
【崽:天上掉下來的,先嘗嘗能不能吃】
【這是什麼樣的干飯神】
【好險好險,我手心全是汗】
【崽那個嫌棄的眼神哈哈哈哈,它知道那玩意兒砸著疼】
……
這場雹子,蘇渺躲過去了。
別的人,沒這個運氣。
伊萬的山滲水,雹子順著坡崩進口,他只好拿石頭堵,堵了東頭西頭。
德克的草棚徹底塌了半邊,人蹲在墻角,拿一塊木板頂在頭上當傘。
維克多的窩棚了篩子,他抱著膝蓋在最不水的一角,背元素周期表的聲音都帶了哭腔。
還有那個會計,學乖了,早早就躲進了石。
可石里,他凍得上下牙打架,對著鏡頭算賬。
“我今天一共吃了半條魚,熱量頂多四百大卡,我今天消耗的起碼一千二。”
“各位觀眾,我每天都在虧損。”
“照這麼虧下去,我撐不過這個月。”
【別算了哥,越算越絕】
【會計的職業病太慘了,連求生都要算盈虧】
最忙的是咖啡國的布魯斯。
他反應最快。
一看雹子下來,抄起窩棚頂上一塊大樹皮,頂在頭上就跑,打算沖進二十米外的巖。
樹皮太沉,他弓著腰,跑三步,晃兩晃。
跑到一半,腳下一。
連人帶樹皮滾下坡,正栽進自己三天前挖的陷坑里。
坑里有昨夜積的雨水,他坐在泥湯里,頭頂還蓋著那塊樹皮,愣了半天。
過了一會兒,雹子順著坡往坑里滾。
坑底的泥湯上漂了一層冰疙瘩。
布魯斯撈出來一顆,研究半天,放里吃了。
“各位,”他又對著鏡頭匯報,“免費的刨冰。”
“就是沒味兒,要是有糖漿就好了。”
【咖啡國方:求求你別說話了,全國人民的臉都被你丟了】
【他是怎麼做到又慘又好笑的】
【這心態,末日之前高低是個喜劇演員】
【查到了,他末日前真是演小品的,票都賣不出去那種】
【現在全國人民都是他觀眾,也算圓夢了】
【哈哈哈哈哈哈對不起我不該笑的】
【自己挖的坑自己跳,閉環了】
【咖啡國觀眾:我們到底該哭還是該笑】
【移打擊樂,走到哪兒響到哪兒】
各國導播也壞,把布魯斯蹲泥坑的畫面,和蘇渺家嚴合的屋頂剪在一個屏上。
一個天上,一個泥里。
【導播你沒有心】
【這對比過于殘忍,建議多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