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时,沈怀逸坐在温瑜边,时不时夹菜到碗里,低声告诉是什么菜,在什么位置。德牧“幸运”趴在温瑜脚边,尾偶尔轻轻摇动。
“今天下午钟先生带他妹妹来了。”温瑜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怀逸的手停顿了一下。他放下筷子,看向妻子:“钟秋旻?”
“嗯。他妹妹想跟我学钢琴。”
沈怀逸的表瞬间紧张起来:“你没答应吧?”
温瑜摇头:“没有。怎么了?”
沈怀逸深吸一口气,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份折叠的报纸,摊开。那是今天的《东方日报》,社会版头条赫然是一篇关于黑帮斗争的报道,配图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是钟秋旻从一个豪华会所走出来的照片。
“我今天才看到这个。”沈怀逸指着报道,“钟秋旻,蛟龙帮的二把手,跛脚辉最得力的手下。旺角的赌场,尖沙咀的迪厅,都是他在管。报纸上说,上个月观塘码头的那起命案,很可能跟他有关。”
温瑜愣住了。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餐叉,指节微微发白。
“完全……看不出来。”喃喃道。
“黑帮的人,最会伪装。”母亲关心月开口,声音冷静,“表面风,背地里杀人越货,无恶不作。阿瑜,离他们远一点。”
温广深放下刀叉,用餐巾了角。他说话一向慢悠悠的,带着编剧特有的、讲故事般的节奏。
“话也不能这么说。”他缓缓道,“黑帮里也有有有义的人,警察里也有坏人。人不能一概而论。再说,钟秋旻是钟秋旻,他妹妹是他妹妹。家人不是自己能够选择的。”
关心月看了丈夫一眼,没再说话。
知道丈夫年轻时在电视台打拼,三教九流的人都接触过,总是能看到人好的一面。但作为犯罪心理学教授,见过太多伪装好人的恶魔,太多被拖深渊的无辜者。
温瑜沉默地听着。
那样单纯好的的孩,会有一个杀人越货的哥哥吗?
*
三天后的深夜,卧室里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刺破了寂静。
温瑜从睡梦中惊醒,迷迷糊糊地索着床头柜。的手指触到冰冷的电话听筒,拿起来,贴在耳边。
“喂?”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温、温小姐?”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紧张而兴奋的声,是钟颂伊,“对不起,这么晚打扰您……我、我太兴奋了,等不到明天……”
温瑜坐起,了眼睛。听见边沈怀逸翻了个,含糊地问:“谁啊?”
“找我的。”低声说,“你继续睡。”
索着下床,赤脚踩在软的地毯上,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客厅里一片黑暗,只有月过落地窗,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走到沙发边坐下,用分机接起电话。
“颂伊,怎么了?”问,声音尽量温和。
“我、我把《致爱丽丝》练了很多遍……”颂伊的声音在颤抖,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现在能弹得很好了……我想弹给您听……”
温瑜愣住了。凌晨时分,一个盲人孩在电话那头,兴奋地说要弹钢琴给听。
荒谬。但不知为何,心里涌起一奇异的触动。
“你……一直在练习?”问。
“嗯!每天练八个小时!”颂伊急切地说,“哥哥给我请了陪练老师,但我自己也会加练……温小姐,我现在就弹给您听,好不好?”
温瑜沉默了几秒。应该拒绝,应该说明天再说,应该挂掉电话继续睡觉。
但没有。
“好吧。”轻声说,“反正我已醒了。”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钢琴凳被拉开的声音,接着是琴盖被打开的声音。几秒钟的寂静后,琴声响起了。
还是《致爱丽丝》。但和三天前在客厅里听到的,完全不同。
节奏平稳了,音符之间的衔接流畅了,强弱的理有了层次。虽然依然算不上湛,但那些生的停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稚但真诚的表达。尤其是在中段转调的部分,理得小心翼翼,像在走一条刚刚学会的小路,虽然步伐不稳,但每一步都努力踩实。
一曲终了,电话那头传来紧张的息声。
“怎么样?”颂伊小声问,声音里充满了期待,“有没有……好一点?”
温瑜握着听筒,许久没有说话,思绪飘得很远。
十二岁的温钥,坐在书桌前,台灯的晕在茸茸的发顶上投下一圈金的。数学试卷摊开在桌上,上面用红笔划满了叉。
温瑜站在后,语气不耐烦:“这道题我讲了三遍了,你怎么还是不会?”
温钥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小声说:“对不起,姐姐……”
“你真是榆木脑袋。”温瑜生气地转离开,“我不教了,你自己想吧!”
那天晚上,温瑜半夜醒来,口想喝水。走出卧室,看见书房的门里还出灯。
推开门,看见温钥还坐在书桌前,咬着笔杆,眉头紧皱。桌上有好几张草稿纸,写满了演算过程。
“你怎么还不睡?”温瑜问。
温钥抬起头,眼睛因为困倦而泛红,但脸上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姐姐!我解出来了!你看!”
举起草稿纸,上面麻麻的数字和公式,最下面写着一个正确的答案。
“我厉害吧?”温钥问,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小星星。
温瑜当时说了什么?不记得了。也许只是敷衍地“嗯”了一声,也许什么都没说,转回房间继续睡觉了。
从不曾夸过妹妹。从不曾说过“你很厉害”,从不曾说过“我为你骄傲”。
而现在,温钥不在了。永远不在了。
如果还活着,今年也该十八岁了,也许也会像颂伊一样,为了某件事拼命努力,然后期待一句夸奖。
电话那头,颂伊还在等待,呼吸声清晰可闻。
温瑜的咙发紧,眼睛发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进步很大。”说,声音有些沙哑,“继续努力。”
简单的四个字,但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小小的、压抑的欢呼。
“谢谢温小姐!”颂伊的声音里充满了快乐,“那……那您愿意教我了吗?我会更努力的!真的!”
温瑜闭上眼睛。看见温钥的笑容,看见举起草稿纸时骄傲的样子,看见眼睛里的。
“我……考虑考虑。”最终说,声音哽咽。
挂掉电话,将脸埋进手掌。泪水无声地落,沿着指滴落,在睡上晕开深的圆点。
一件外套轻轻披在肩上。沈怀逸不知何时来到了客厅,在边坐下,将揽进怀里。
“怎么了?”他轻声问,手指温地梳理的头发,“做噩梦了?”
温瑜摇头。靠在他怀里,眼泪流得更凶。
“我想到温钥了。”哽咽着说,“如果还活着……今年也该十八岁了……”
沈怀逸的手臂收紧。他知道,温瑜从不轻易提起妹妹。那场车祸夺走的不仅是温瑜的明,还有最疼爱的妹妹。那是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会为你骄傲的。”他在耳边轻声说,“你一直是的榜样。”
温瑜没有回答。只是靠在他怀里,任由泪水流淌,洗刷那些积压已久的愧疚和思念。
*
两天后的下午,钟秋旻正在办公室理文件,桌上的电话响了。
“喂?”
“钟先生吗?我是温瑜。”
钟秋旻的手停顿了一瞬。他坐直体,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一丝紧张。
“温小姐。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温瑜平静的声音:
“关于教颂伊钢琴的事,我考虑过了。我可以答应,但有条件。”
钟秋旻的心跳了一拍。他握紧听筒,指节微微发白。
“您说。”
“每周三、周四下午,两小时。我的收费是市场价的三倍,因为我的时间很宝贵。而且我对学生要求很严格,如果颂伊达不到我的要求,或者中途放弃,我不会继续教。”
“我答应。”他立刻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喜悦,“谢谢您,温小姐。真的……非常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