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控伍秀雯站起,语气却克制而平稳。
“温小姐,”说,“我想请你再详细说明一次——你为什么认为,被告当时有意要杀害你?你认为,在天台上,正在发生什么?”
法庭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都集中在证人席上。
温瑜微微吸了一口气。
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双手叠,放在膝上。指尖温热,掌心却有一层薄薄的汗。
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这不是关于“听见了什么”,而是关于“你如何理解你所听见的一切”。
的声音很轻,却清晰。
“我上天台的时候,”说,“听见了水声。”
“不是普通的水声。”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是人在水里扑腾的声音。”
旁听席里有人轻微地挪动了一下体。
温瑜继续道:“那声音很乱,很急,水被反复拍打,溅起的水花落回池里,有明显的节奏紊乱。那不是游泳。”
的语速不快,却极有条理。
“之后,声音开始变弱。挣扎的幅度变小,水声变得断断续续,最后……完全停下来。”
的咙轻轻收紧了一瞬。
“与此同时,我听见有人说,要‘理干净’,不要留下麻烦。那不是普通的谈话,是在讨论杀人灭口。”
抬起头,尽管眼中一片虚无,却像是直直地看向了法席。
“后来,我在新闻里看到,刘富荣先生被发现溺死在那座天台泳池里。警方认定是他杀。”
的声音平稳下来。
“所以我认为,当时被按进水里的人,就是他。”
法庭里一片寂静。
几秒后,伍秀雯点了点头,语气冷静而坚定:“多谢,法阁下,我没有进一步的问题。”
坐下。
空气似乎松动了一下。
然而下一秒,一个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平衡。
“法阁下,”吴昭站了起来,“辩方申请对证人进行叉询问。”
法略一思索,点头:“准许。”
吴昭走向证人席。
他走得并不快,右明显有些不便,每一步都带着细微的拖拽声。脸颊一侧贴着创可贴,角却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一只带着伤却依旧自信的狐狸。
他站定,调整了一下西装袖口,右手握着一支原子笔。
“温小姐,”他的声音温和得近乎体贴,“我先确认一件事——你是否亲眼看到了我的当事人,对被害者实施暴力行为?”
温瑜没有犹豫。
“没有。”说,“我是盲人,看不见。”
吴昭立刻接话:“很好。那么,你是否亲耳听见了,被害者喊救命?或者说,明确听到他说,是被告要杀他?”
他的原子笔轻轻“咔哒”一声。
温瑜摇头。
“我没有听见喊救命。”说,“那个人当时在水里,无法说话。”
吴昭微微挑眉,像是早已料到这个答案。
“也就是说,”他慢慢说道,“你没有看到,没有听到明确的指认,仅凭一些你所谓的‘声音细节’,就推断出这是一起谋杀案?”
他笑了笑。
“我必须说一句,我非常佩服你的听力,也佩服你的想象力。”
旁听席里传来几声低低的笑。
“但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他继续道,“天台上当时只是有人在游泳?你所听见的,只是水池被风吹动的声音?毕竟,那天晚上风很大。”
温瑜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抬起头,声音冷静而笃定。
“没有这种可能。”说。
吴昭的笑意更深了。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听见了他们说要杀人灭口。”温瑜回答,“这种话,不可能是风声。”
吴昭轻轻“啧”了一声,语气忽然锋利起来。
“可问题就在这里,温小姐。”他说,“你说你误了凶案现场,认出了所谓的犯罪嫌疑人——而这个人,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奇迹般地放过了你。”
他摊开手。
“这听起来,实在不合理。”
他微微俯,目如刀。
“除非——你在撒谎。”
法庭里响起一阵动。
温瑜的脸白了一分,却没有退。
“我说的都是事实。”一字一句地说。
“反对!”伍秀雯立刻起,“辩方在煽动证人绪!”
法敲了一下木槌:“吴律师,请注意你的言辞。”
吴昭立刻换了一副表,语气变得温和起来。
“抱歉,法阁下。”他转向温瑜,“我只是想更清楚地了解,你这份‘过人的听觉’。”
原子笔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那么,温小姐,你能不能告诉大家——此刻,我在做什么?”
温瑜侧过头。
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捕捉空气中最细微的变化。
“你在按笔。”说。
吴昭立刻摇头,笑容里带着胜券在握的意味。
“你听错了。”
他抬起手。
“事实上,在我刚才说话的过程中,我已停止按笔了。现在按笔的人,是我的助理。”
旁听席里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你看,”吴昭语气轻快,“正如我所说,因为你看不见,所以你会张冠李戴。你会把听到的东西,和自己的想象混在一起。”
“你很聪明,但也正因为如此——你太容易为你听到的东西编故事。”
他摊开双手。
“这样的证词,本不应该被法庭采纳。”
温瑜沉默了。
那是一种极短暂的沉默,却让整个法庭都屏住了呼吸。
几秒后,抬起头。
“你说得不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吴昭一愣。
“我之所以认为,一直是你在按笔,”温瑜缓缓说道,“是因为一开始,确实是你在按。”
吴昭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后来,你的助理接替了你。”继续道,“但他按笔的节奏,刻意与你说话的频率保持一致。”
微微偏头,像是在“看”他。
“你们在配合,试图误导我。”
“正常人,不会这样做。”
法庭里一片死寂。
温瑜的声音却越发平稳。
“我虽然看不见,”说,“但我能得到的信息,未必比很多人。”
转向吴昭的方向。
“比如,你走路时拖着右,脚踝应该有伤。”
吴昭的笑容僵住了。
“你上有跌打损伤药膏的味道。”轻声道,“同时,还有人的香水味。”
停顿了一下。
“这两种气味,通常不会同时出现。”
抬起下,语气冷静而锋利。
“所以我猜,你伤的原因,和人有关。”
一瞬间,整个法庭炸开了。
伍秀雯忍不住勾起角,转向吴昭:“吴律师,说得对不对?”
语气轻快,却字字见。
“听说你一向风流,尤其喜欢勾搭别人的妻子。”
吴昭的脸终于变了。
他张了张,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法敲下木槌,试图维持秩序。
而在被告席上,钟秋旻一直没有动。
他修长的手指叠在一起,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极浅、极冷的笑。
——原来,比他想象的,还要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