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如白駒過隙,指太寬,流年太細。
那個曾在小廣場上駕駛小跑車、不僅收割了小胖子劉波的眼淚,還順帶收割了小區孩子仰慕的“秋名山車神”陳知,轉眼間迎來了他人生中第二次浩劫。
園季。
九月的風帶著幾分燥熱,吹得人心煩意。
陳家客廳里,兩家的大人正圍坐在茶幾旁,氣氛熱烈得仿佛在商討什麼過億的大項目。
茶幾上擺著幾份花花綠綠的宣傳單,上面印著“向日葵兒園”、“玫瑰花親子園”等字樣。
“就這家吧,向日葵。”
林書賢指著其中一張宣傳單,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離咱兩家都近,走路十分鐘。關鍵是他們家伙食好,我看那食譜,比我單位食堂都強。”
陳軍對此表示高度贊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看行。咱們兩家把孩子送去同一個班,知知和晚晚從小就在一塊兒,互相也有個照應。”
張桂芳剝著橘子,連連點頭。
“是這個理。咱們平時工作忙,要是誰家加個班晚點走,另一家順手就把兩個孩子都接回來了,多省事。”
大人們一拍即合,三言兩語間就敲定了兩個孩子未來三年的命運。
林靜轉頭看向正在地毯上玩積木的兩個小家伙,臉上滿是慈。
“晚晚,知知,過幾天你們就要去上兒園啦,開不開心?”
林晚晚猛地抬起頭。
小丫頭如今又長開了些,雕玉琢的臉蛋上嵌著兩顆黑葡萄似的眼珠,笑起來還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把手里的積木往地上一扔,興地跳了起來。
“兒園?是有梯和很多小朋友的地方嗎?”
林靜笑著點頭。
“對呀,有很多很多小朋友,還有老師教唱歌跳舞呢。”
“太棒啦!”
林晚晚歡呼一聲,兩只小手在空中胡揮舞,像只快樂的小撲棱蛾子。
“我要去!我要去好多好多新朋友!”
對于社恐怖分子林晚晚來說,兒園簡直就是天堂。
那里意味著無限的玩伴,意味著除了陳知以外,還有更多人可以聽咿咿呀呀地講故事。
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去征服那片新大陸了。
相比于林晚晚的,坐在旁邊的陳知則是另一番景。
他手里著一塊紅的樂高積木,整個人像是被走了靈魂,癱坐在地毯上。
那張稚的小臉上,寫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滄桑和生無可。
上學。
這兩個字如同五雷轟頂,直接把陳知劈了個外焦里。
想他陳知,上輩子好不容易熬過了九年義務教育,熬過了地獄般的高中三年,又度過了四年的大學生活,最後在社畜的崗位上榮猝死。
本以為重生一世,能安安心心當個富貴閑人,每天喝喝、曬曬太、欺負欺負小胖子劉波。
結果,命運的齒再次轉。
又要從頭開始?
一想到未來要面對的那些畫面,陳知就覺得腦仁疼。
坐在小板凳上,雙手背在後,跟著老師念“排排坐,吃果果”。
為了爭奪一朵小紅花,要表現得乖巧懂事。
中午還要被強制午睡,哪怕神得像只哈士奇也得閉著眼裝死。
這哪里是上學,這分明是坐牢。
從兒園到大學,快要二十年了。
陳知深吸一口氣,把手里的樂高積木狠狠地摁在底板上。
咔噠一聲。
仿佛是他心碎的聲音。
那邊,林晚晚已經開始幻想好的校園生活了,里哼著不知名的小調,屁在沙發上扭來扭去。
林書賢看著兒這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心里的酸楚直往外冒。
他挪到林晚晚邊,出一手指了兒嘟嘟的胳膊。
“晚晚啊。”
林書賢的聲音帶著幾分抖,那是老父親即將面臨分離的恐慌。
“馬上要去上學了,你會不會想爸爸呀?”
林晚晚正沉浸在即將擁有無數新朋友的喜悅中,聞言頭都沒回,手里抓著一只布娃娃給它梳頭。
“不會呀。”
回答得干脆利落,沒有一拖泥帶水。
甚至還帶著幾分嫌棄,仿佛爸爸問了一個很多余的問題。
咔嚓。
林書賢聽到了自己心碎的聲音,比陳知剛才摁積木那聲還要響亮。
他捂著口,眼眶瞬間紅了。
“怎麼會不想呢?爸爸每天都要想晚晚一百遍啊。”
林書賢吸了吸鼻子,聲音哽咽。
在他看來,兒這是在故作堅強。
畢竟晚晚還這麼小,從來沒離開過父母邊,突然要去一個陌生環境,心里肯定充滿了恐懼。
是為了不讓爸爸擔心,才故意裝作不在乎的。
多懂事的孩子啊!
林書賢自我攻略了一番,得一塌糊涂。
他一把抱住林晚晚,把臉埋在兒小小的肩膀上,也不管那上面是不是沾著剛才吃剩下的餅干屑。
“晚晚,你去兒園千萬不要怕。”
林書賢帶著哭腔,那模樣比當初林靜生孩子時還要張。
“爸爸媽媽只是去上班了,不是不要你了。我們一定會去接你的,放學第一時間就去接你!”
林晚晚被老爸勒得有點不過氣。
費勁地從林書賢的懷抱里掙出來,出小手,像個小大人一樣拍了拍林書賢的狗頭。
“嗯,好。”
用力點點頭,臉上寫滿了敷衍。
林書賢完全沒看懂兒眼底的不耐煩。
他抬起頭,紅著眼眶對旁邊的林靜說道:
“老婆,你別看晚晚現在裝作堅強的樣子,到時候肯定哭著要找爸爸媽媽。這孩子,就是心重,隨我。”
林靜正剝著橘子,聞言翻了個白眼。
把一瓣橘子塞進里,含糊不清地說道:
“拉倒吧,我看是你到時候哭著要找閨。晚晚格開朗,適應能力強著呢。孩子長大了,遲早會有這麼一天的,你得學會放手。”
“我不放!”
林書賢悲憤絕,“才三歲!三歲就要去面對社會的險惡,我怎麼放得下!”
林靜懶得理這個老公,轉頭繼續和張桂芳聊起了哪家裝店服好看質量又好。
這邊林家父上演著“生離死別”的瓊瑤劇。
另一邊,陳知正盤坐在地毯上,雙手托腮,著天花板發呆。
那副憂郁的氣質,活像個剛失的文藝青年。
陳軍和張桂芳注意到了兒子的異常。
夫妻倆對視一眼,換了一個“我懂了”的信號。
自家兒子從小就聰明,比同齡人,這點他們早就習慣了。
別人家孩子還在玩泥的時候,陳知已經學會了用遙控換臺,并且準地找到財經頻道,但夫妻倆認為他可能只是喜歡那個紅紅綠綠的K線圖。
但再怎麼聰明,終歸還是個孩子啊。
面對分離,面對陌生的環境,產生焦慮緒是正常的。
陳軍放下茶杯,蹲到陳知面前,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溫可靠。
“兒子,怎麼了?是不是害怕去兒園?”
陳軍出糙的大手,了陳知的腦袋。
“別怕,爸爸媽媽懂你的心。第一次離開家嘛,難免會張。我們向你保證,晚上一下班就會來接你的,絕不遲到。”
張桂芳也湊了過來,母泛濫。
“是啊知知,兒園里有很多小朋友陪你玩,還有好吃的點心。你要是想媽媽了,就跟老師說,老師會給媽媽打電話的。”
陳知緩緩轉過頭,看著這一對滿臉關切的父母。
他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沒有恐懼,沒有依賴,只有一種深深的、如同古井般的無奈。
那種無奈,是看了世俗紅塵,卻又不得不深陷其中的疲憊。
他輕輕搖了搖頭。
作緩慢而沉重。
“你們不懂。”
稚的音,卻配上了老氣橫秋的語調。
陳軍和張桂芳愣住了。
這臺詞,怎麼聽著這麼耳?
“我們不懂什麼?”
陳軍好笑地問道,權當是言無忌。
陳知從地毯上站了起來。
他拍了拍屁上并不存在的灰塵,然後將雙手背在後。
板得筆直,下微微揚起四十五度。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穿著開哦不對,現在已經穿整了的小屁孩。
他仿佛是一位歷經滄桑的老人。
陳知瞥了父母一眼,嘆了口氣。
“等你們到我這個年紀就懂了。”
說完,他搖晃著那顆圓滾滾的腦袋,背著手,邁著八字步,向著自己的臥室走去。
背影蕭瑟,充滿了孤獨求敗的意味。
客廳里頓時落針可聞。
陳軍手里的茶杯僵在半空。
張桂芳剝了一半的橘子掉在了桌上。
林書賢忘記了哭泣,林靜停止了嗑瓜子。
四個大人面面相覷,腦子里同時冒出一個巨大的問號。
等到他這個年紀?
三歲?
“那個……”
林書賢打破了沉默,指著陳知消失的房門,咽了口唾沫。
“老陳,你家知知最近……是不是看了什麼奇怪的電視劇?”
陳軍回過神來,干笑兩聲,試圖掩飾尷尬。
“可能,可能是跟著我爸聽評書聽多了。你知道的,老人嘛,就聽那些個三國水滸。”
張桂芳則是若有所思地盯著兒子的房門。
總覺得,剛才那一瞬間,兒子看的眼神,像是在看兩個沒長大的孩子。
臥室里。
陳知爬上自己的小床,呈大字型躺下。
他看著天花板上的星星紙,再次長嘆一聲。
這蛋的人生啊。
又得重來一次。
要是能直接快進到退休該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