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凄厲的哭嚎聲像是防空警報，瞬間穿了兒園的每一寸空氣。
陳知只覺得耳一陣刺痛。
他面無表地掏了掏耳朵，順手把那本被趙小龍落在桌上的《兒奧數啟蒙》合上，扔回了對方的座位。
世界終于清靜了一半。
“大哥！你剛才那個……那個嘰里呱啦的話，教教我！”
李子涵頂著兩個搖搖墜的鼻涕泡，一臉崇拜地湊了過來。
這小子現在的樣子，活像個剛看見骨頭的哈狗。
陳知嫌棄地往後仰了仰子，避開那兩坨隨時可能發的生化武。
“那是英語。”
“英語是什麼語？比奧特曼語還厲害嗎？”
李子涵眨著眼，滿臉求知。
“比那個有用點，至能讓你以後去國外搬磚時不用打手勢。”
陳知隨口胡謅，視線越過李子涵，落在正從門口探頭探腦往里看的老師上。
年輕的老師王悅此時正于一種世界觀重組的恍惚狀態。
剛才就在走廊拐角。
那一口純正到讓這個過了四級的人都自慚形穢的倫敦腔，真的是從這個三歲小孩里說出來的？
現在的早教已經卷這樣了嗎？
還沒等王悅理清思緒，一只的小手就把剝好的大白兔糖遞到了陳知邊。
“陳知，吃糖！”
林晚晚笑得眉眼彎彎，臉頰上的小酒窩里盛滿了甜膩的討好。
不懂什麼英語不英語，只知道陳知剛才把那個討厭的趙小龍氣哭了。
太解氣了！
陳知低頭看了一眼那顆沾著些許指紋的糖，遲疑了零點一秒，還是張含住了。
甜味在舌尖化開。
算了，看在糖的份上，就不計較這群小屁孩剛才吵醒他午覺的罪過了。
“大家都回座位坐好！準備放學了！”
王悅終于回過神，拍著手走進教室，試圖維持早已崩壞的秩序。
雖然心里有一萬個疑問，但現在是放學高峰期，把這群祖宗安全到家長手里才是頭等大事。
兒園門口的大鐵門緩緩拉開。
早已等候多時的家長大軍如同喪尸圍城般涌了進來。
“哎喲我的乖孫！”
“寶貝今天有沒有乖乖吃飯？”
“誰欺負你了跟媽媽說！”
嘈雜的人聲瞬間淹沒了整個場。
陳知背著自己的小書包，慢悠悠地混在人群里。
他只想快點回家。
“陳知！”
一聲悉的呼喚穿人群。
陳知嘆了口氣，認命地停下腳步。
不遠，張桂芳正費力地過兩個型碩大的，朝這邊揮手。
今天依然穿著銀行的制服，白襯衫有些皺，顯然是剛下班就火急火燎地趕過來的。
“媽。”
陳知走過去，乖巧地了一聲。
張桂芳一把撈起兒子，在他臉上狠狠親了一口，那力道大得讓陳知懷疑自己的臉頰都要被吸走了。
“兒子真乖！今天在學校有沒有聽老師話？有沒有小朋友欺負你？”
這就是中國式家長的標準開場白。
陳知剛想敷衍兩句“好”“沒有”，旁邊突然沖過來一個悉的影。
“媽！就是他！就是他罵我！”
趙小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一只手死死拽著邊一個穿著豹紋、燙著大波浪卷發的胖人，另一只手直直地指著陳知。
那胖人脖子上掛著一手指的金鏈子，手腕上戴著三個金鐲子，走起路來叮當作響，渾散發著一種“我有錢但我不好惹”的氣息。
這應該就是趙小龍的母親。
趙太太順著兒子手指的方向看過來，綠豆眼一瞪，臉上的橫抖了三抖。
“就是你這小兔崽子欺負我兒子？”
嗓門極大，這一嗓子吼出來，周圍原本嘈雜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
吃瓜是人類的天，哪怕是接孩子的家長也不例外。
張桂芳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雖然平時炫耀點小聰明，但在護犢子這件事上，那是絕對的母老虎下山。
“這位大姐，你怎麼說話呢？誰是兔崽子？放干凈點！”
張桂芳把陳知往後一拉，雙手叉腰，氣勢毫不弱。
“我就罵了怎麼著！”
趙太太唾沫星子橫飛，指著還在噎的趙小龍。
“你看看給我兒子委屈什麼樣了！這麼小就學會欺負同學，以後長大了還不得殺人放火啊！”
“你說欺負就欺負？凡事得講證據！”
張桂芳冷笑一聲，上下打量了一下型是自家兒子兩倍的趙小龍。
“就你兒子這格，我兒子能欺負他？他不死我兒子就算燒高香了！”
周圍傳來幾聲憋不住的低笑。
確實，趙小龍那噸位，說被瘦弱的陳知欺負，實在有點缺乏說服力。
趙太太臉上掛不住了，惱怒地推了一把旁邊的王悅老師。
“王老師！你就在現場，你說！是不是這小子欺負我家小龍！”
王悅夾在兩個火藥桶中間，冷汗都要下來了。
這年頭當師真是高危職業。
“那個……趙子龍媽媽，其實這就是個誤會……”
“什麼誤會！小龍都說了，這小子用鳥語罵他！罵得可難聽了！”
趙太太不依不饒，滿臉橫都在抖。
“鳥語？”
張桂芳愣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自家兒子。
陳知一臉無辜地站在那里，大眼睛眨眨，看起來人畜無害。
“你在那口噴人！我兒子連拼音都沒認全，還鳥語？你怎麼不說他會飛呢！”
張桂芳覺得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自家兒子什麼水平能不知道？每天回家除了看電視就是睡覺，最喜歡干的事就是發呆。
“他就是罵了！他說一大串！大家都聽見了！”
趙小龍見媽媽撐腰，底氣又足了，跳著腳大喊。
“對！我也聽見了！”
人群里鉆出一個瘦小的影，正是李子涵。
張桂芳心里一咯噔。
難道這小子真闖禍了？
李子涵起膛，大聲說道：“大哥那是英語！是外國語言！才不是罵人！”
“大哥？”
張桂芳角搐了一下。
這怎麼還混上江湖稱呼了？
趙太太抓住了把柄，指著陳知的鼻子：“聽聽！聽聽！小小年紀不學好，還搞幫派！今天你不給我個說法，咱們沒完！”
往前近一步，那龐大的軀像是一座山了過來。
張桂芳下意識地退了半步，但很快又頂了上去。
“你想干什麼？還要打人啊？”
眼看局勢就要失控，演變一場年人之間的全武行。
一只微涼的小手突然握住了張桂芳的手腕。
陳知從母親後走了出來。
他理了理有些歪掉的領，抬頭看著面前這個憤怒的人，眼神平靜。
“阿姨，我想您誤會了。”
稚的音清晰地穿了嘈雜的空氣。
陳知沒有表現出毫的恐懼。
這種超乎年齡的鎮定，讓趙太太愣了一下。
“誤會個屁！小龍說你罵他笨！”
“我沒有罵他笨。”
陳知搖了搖頭，語氣誠懇，“我只是在和他探討關于智力開發與基因傳之間的必然聯系。”
全場寂靜。
每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怎麼就聽不懂了？
趙太太張大了，覺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啥……啥玩意？”
陳知嘆了口氣，似乎在為對方的理解能力到憾。
他換了一種更通俗易懂的說法。
“趙小龍同學想考我算，我回答上來了。他又考我英語，我也回答上來了。然後他就哭了。我認為這是一種面對挫折時的正常心理防機制，并不是被欺負。”
這番話邏輯清晰，條理分明，用詞準。
最關鍵的是，這是一個三歲小孩說出來的。
周圍的家長們都聽傻了。
這真的是小班的孩子？
自家那個還在玩泥的傻小子，跟人家一比，簡直像是沒進化完全的猴子。
“你……你胡說！”
趙小龍憋紅了臉，“你剛才明明說了一大堆聽不懂的！”
“那是在練習口語對話。”
陳知面不改心不跳，“是你先問我‘How are you’的，對嗎？”
趙小龍愣愣地點頭。
“那我回答你，有什麼問題嗎？”
“可……可是你說的不是‘I'mfine’！”
“誰規定只能回答‘I'mfine’？”
陳知反問，目銳利，“語言的魅力在于多樣。我只是用一種更高級的方式表達了我的狀態，難道這也有錯？”
趙小龍徹底被繞暈了。
他的腦容量目前完全無法理這麼復雜的信息。
好像……是有道理？
趙太太雖然沒太聽懂，但直覺告訴，自家兒子在智商上被碾了。
而且是被全方位無死角地碾。
這比被打一頓還讓人難。
“你……你在這跟我扯這些沒用的！”
趙太太惱怒，開始胡攪蠻纏，“反正你把我兒子弄哭了就是不對！你得道歉！”
“憑什麼道歉？”
一道清冷的聲從側方了進來。
人群自分開一條道。
林晚晚牽著一個氣質優雅的人的手走了過來。
林靜對自家人非常溫，但對外人可沒那麼好脾氣。
走到陳知邊，手了陳知的頭，作輕，但看向趙太太的眼神卻帶著幾分冷意。
“剛才在教室里的況，晚晚都跟我說了。”
林靜語氣淡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是你兒子先挑釁，技不如人還要哭鬧。現在的教育難道是提倡‘誰弱誰有理’嗎？”
“林……林太太？”
趙太太的氣焰瞬間矮了半截。
老公的公司就在林家集團旗下接工程，這位可是真正的太子，借十個膽子也不敢得罪。
“小孩子之間的打鬧，原本很正常。”
林靜掃了一眼趙小龍，“但如果家長不分青紅皂白就來興師問罪，那丟的可就不僅僅是孩子的臉了。”
趙太太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彩得像是開了染坊。
狠狠瞪了一眼還在搭搭的趙小龍，一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哭哭哭！就知道哭！回家！”
說完，拽著兒子灰溜溜地鉆進人群，連那個限量版的變形金剛都忘了拿。
一場鬧劇，就這樣戲劇地收場了。
張桂芳還有點沒反應過來。
這就贏了？
低頭看著自家兒子，眼神變得古怪起來。
“兒子，你……什麼時候學會的那些詞兒？什麼防機制，什麼基因傳？”
陳知心里咯噔一下。
剛才為了速戰速決，好像用力過猛了。
他立刻換上一副天真無邪的表，指了指不遠的電視大屏幕。
“電視上學的！《走進科學》！”
張桂芳半信半疑。
現在的科普節目這麼核了嗎？
“阿姨，知知可厲害了！”
林晚晚松開媽媽的手，跑到陳知面前，兩眼放，“他剛才說的英語，比電視里的外國人還標準！”
林靜也饒有興致地看著陳知。
“知知，有空多來阿姨家玩，晚晚天天念叨你呢。”
林靜笑著發出了邀請。
“好呀好呀！我有好多新玩！”
林晚晚興地拍手。
陳知在心里翻了個白眼。
去你家玩？那是去當陪玩吧。
”好的好的，有時間我一定去。“
此言一出大家都愣住了。
你個剛上兒園的小屁孩怎麼還會沒有時間。
“走了走了，回家媽給你做紅燒！”
張桂芳心大好，抱起陳知就往外走。
趴在母親肩膀上，陳知看著漸漸遠去的兒園大門，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一天，過得比他在公司加班還累。
而且他有種預，今天的平靜只是暫時的。
那個趙小龍雖然不足為懼，但他背後那個看起來就不太聰明的媽，絕對是個麻煩制造機。
陳知了眉心。
看來以後得更低調一點了。
正想著，一輛黑的大眾緩緩停在路邊。
車窗搖下，出一張略顯疲憊的中年男人的臉。
“老婆！兒子！上車！”
是陳知的父親，陳軍。
張桂芳抱著陳知鉆進後座，車門剛關上，就迫不及待地開始分今天的戰績。
“老陳！你不知道剛才多解氣！咱兒子今天……”
陳知把頭埋進座椅靠背，試圖屏蔽母親那夸張的描述。
夕的余暉灑在車窗上，將那個小小的影拉得老長。
“對了兒子，你會背唐詩嗎？”陳軍突然問道。
陳知隨口答道：“鵝鵝鵝，曲項向天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