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謝隨單手兜,另一只手提著兩盒包裝的和菓子,步履從容,仿佛剛才那句擲地有聲的“狗男人”只是幻聽。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的高定襯衫,領口微敞,袖口挽起,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那張臉上,掛著一似笑非笑的神。
空氣凝固。
謝楚楚像只被踩了尾的貓,瞬間從沙發上彈起來,眼神飄忽,恨不得找個地鉆進去。
江糖倒是淡定,翻了個優雅的白眼,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毫沒有背後說人壞話被抓包的尷尬。
“看來我來的正是時候。”
謝隨走到茶幾旁,將那兩盒還在排隊的頂級點心輕輕放下。
“剛才好像聽到有人在夸我?”
視線掃過江糖,最後落在沈清梨臉上。
江糖冷笑一聲。
“謝總聽力不錯,‘狗’字聽得真切。”
謝隨也不惱,自顧自地拆開點心盒子,拿出一塊櫻花狀的糕點,遞到沈清梨面前。
“也是,狗確實比較忠誠。”
他語氣平淡,甚至帶著幾分自嘲的幽默。
沈清梨沒接。
合上筆記本電腦,發出一聲輕響,後仰靠在椅背上,眼神清冷地審視著眼前的男人。
“謝隨,如果是為了剛才的‘公審大會’來興師問罪,大可不必。律師費謝楚楚已經付過了,我們現在是單純的甲方乙方關系。”
“我沒那麼閑。”
謝隨收回手,將那塊糕點塞進自己里,甜膩的味道讓他微微皺眉,但他還是咽了下去。
“爺爺想見你。”
他了張紙巾手,語氣切換到了正事模式。
“老宅那邊剛打來電話,說老爺子今天神不錯,特意讓廚房燉了你最喝的湯。他說……”
謝隨頓了頓,抬眼看著沈清梨,那雙桃花眼里適時地流出一疲憊和無奈。
“他說最近總是夢見以前的事,怕是見一面一面了。”
沈清梨眉頭微蹙。
上次在醫院,雖然把過脈,覺得老爺子脈象雖然虛弱但還算平穩,有裝病的嫌疑。
但畢竟年歲已高,也是看著長大的長輩。
那份從小缺失的親,在謝老爺子上到過。
“清梨,別信他!”
江糖把杯子重重一放。
“這肯定是這狗男人的苦計!上次高架橋把你扔下,這次指不定又憋什麼壞水。”
謝隨沒理會江糖的囂,只是靜靜地看著沈清梨,姿態放得很低。
“你可以不去。我回去跟他說一聲,就說你忙。”
這招以退為進,用得很練。
沈清梨沉默了片刻,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
下午五點半。
“我去。”
站起,拿起掛在架上的風。
“不過謝隨,我有言在先,吃完飯我就走,不管多晚。”
謝隨眼底閃過一得逞的笑意,轉瞬即逝。
“聽你的。”
……
正是晚高峰。
車流如織,紅的尾燈連一片海。
謝隨沒有司機,親自開著那輛低調的黑轎車。
車廂流淌著舒緩的大提琴曲,那是沈清梨以前在書房工作時最聽的歌單。
以前謝隨嫌這音樂沉悶,每次都要切搖滾或者財經新聞。
沈清梨坐在副駕駛,側頭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座椅角度調過了?”
突然開口。
以前這輛車的副駕駛,座椅角度總是被調得很低,那是林曼喜歡的“半躺式”。
沈清梨每次坐,都要費勁地調回來。
今天一上車,就發現靠背的角度正好是習慣的105度,腰部支撐也調到了最舒適的位置。
“嗯。”
謝隨雙手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聲音低沉。
“以前沒注意,昨天在你那睡沙發才發現,你腰不好。”
沈清梨心頭微,隨即又是一陣諷刺。
兩年婚姻,同床共枕七百多個日夜,他沒發現。
離了婚,睡了一晚沙發,倒是發現了。
“謝總有心了。”
語氣淡淡,聽不出悲喜。
謝隨握著方向盤的手了。
遇到紅燈,車停穩。
他從扶手箱里拿出一瓶依雲,擰開瓶蓋,遞給沈清梨。
作自然流暢,沒有半分刻意。
“喝口水,有點堵。”
沈清梨看著遞到面前的水,瓶蓋已經擰開,只需要輕輕一轉就能喝到。
以前這種事,都是做。
謝隨打完球,把水瓶往懷里一扔,理所當然地等著擰開遞過去。
“謝謝。”
沈清梨接過水,抿了一口,沒再說話。
遲來的深,比草賤。
江糖的話,雖然糙,但理不糙。
……
謝家老宅。
燈火通明。
雖然是家宴,但排場依舊不小。
長條形的餐桌上鋪著繡著暗紋的桌布,餐是整套的銀。
謝老爺子坐在主位,雖然穿著唐裝,神看起來確實比上次在醫院好些。
“清梨丫頭,來,坐爺爺邊。”
老爺子一見沈清梨,那張布滿皺紋的臉頓時笑了一朵花,巍巍地招手。
沈清梨走過去,乖巧地了聲。
“爺爺。”
“哎,瘦了。”
老爺子拉著的手,渾濁的眼睛里滿是心疼。
“是不是這混賬東西又惹你生氣了?你告訴爺爺,爺爺拿拐杖他!”
謝隨剛拉開椅子坐下,聞言苦笑一聲。
“爺爺,我還在呢。”
“你在怎麼了?你在也是個混賬!”
老爺子瞪了他一眼,轉頭又笑瞇瞇地給沈清梨夾菜。
“來,這是廚房燉了一下午的燕窩,補氣的。”
沈清梨心中一暖,低頭喝湯。
席間,氣氛竟然出奇的和諧。
謝隨一反常態,沒有像以前那樣低頭看手機理公務,也沒有對菜挑三揀四。
“這蝦不錯。”
謝隨用公筷夾了一只基圍蝦,放在自己盤子里。
他修長的手指慢條斯理地剝著蝦殼,去頭,去尾,剔蝦線。
剝完一只,他并沒有吃,而是自然地放進了沈清梨的碟子里。
接著是第二只,第三只。
沈清梨看著碟子里漸漸堆起的小蝦山,握著筷子的手頓住了。
記得結婚第一年,也是在這張桌子上。
給謝隨剝了一盤蝦,謝隨只吃了一口,就嫌棄有腥味,推開了。
“謝隨。”
沈清梨放下筷子,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全桌聽清。
“你有手有腳,不用演這種戲碼。”
空氣瞬間安靜。
管家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
謝隨剝蝦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抬起頭,迎上沈清梨那雙清醒得近乎冷酷的眼睛。
“我沒演。”
謝隨把手里最後一只蝦剝好,輕輕放進碗里。
“以前是你照顧我,現在換我照顧你。這很公平。”
他又搬出那套歪理。
“而且……”
謝隨了張巾,一拭著手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你以前給我剝蝦的時候,心里是不是也在罵我?”
沈清梨沒說話。
罵過嗎?
沒有。
那時候滿心滿眼都是他,只怕蝦殼刺破他的,哪舍得罵。
只是現在想來,那時候的自己,確實傻的。
“好了好了,吃飯就吃飯,哪那麼多廢話。”
謝老爺子出來打圓場,眼神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若有所思。
飯後。
茶室。
雨前龍井的香氣在空氣中氤氳。
謝老爺子躺在紫檀木的搖椅上,上蓋著條薄毯。
謝隨和沈清梨分坐在兩側。
“清梨啊。”
老爺子喝了口茶,緩緩開口。
“你跟阿隨的事,我也看明白了。強扭的瓜不甜。”
沈清梨心頭一跳。
爺爺這是……松口了?
“但是。”
老爺子話鋒一轉,從後的枕頭底下出一份文件,遞給沈清梨。
“這兩年,你在謝家了不委屈。我這當爺爺的,心里有愧。”
“這是我名下謝氏集團百分之五的私人份。”
“轟——”
如同平地一聲雷。
站在門口的管家手里的托盤都抖了一下。
謝隨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錯愕。
“爺爺?”
謝氏集團百分之五的份,那是幾十億的資產,更重要的是,這代表著在董事會的話語權。
“閉!”
老爺子呵斥了謝隨一聲,然後慈地看著沈清梨。
“丫頭,這是爺爺給你的補償。不是給孫媳婦的,是給沈清梨的。”
“我已經簽好字了,律師也做過公證。只要你在上面簽個字,這份就是你的。”
沈清梨看著面前那份薄薄的文件,卻覺得重若千鈞。
沒有手去接。
作為律師,太清楚這份贈予背後的含義。
這不是錢。
這是枷鎖。
一旦拿了這份,和謝家,和謝隨,就真的再也剪不斷理還了。
“爺爺,我不能要。”
沈清梨拒絕得很干脆。
“我當初嫁給謝隨,是為了還債。現在債還清了,我們兩清。這份太貴重,我之有愧。”
“兩清?”
老爺子突然劇烈咳嗽起來,臉漲得通紅。
謝隨連忙起幫他順氣。
老爺子推開謝隨,死死盯著沈清梨,渾濁的眼里泛起淚。
“丫頭,你是要跟爺爺也兩清嗎?”
“爺爺不行了……不知道哪天就閉眼了……”
“這點東西你要是不收,爺爺就算到了地下,也良心不安!”
道德綁架。
頂級的道德綁架。